空气,不,是这片被永恒冰封、幽冥死气浸透的空间本身,在冰狱冥君抬杖指向的刹那,彻底凝固了。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将“运动”、“生机”、“希望”这些概念都强行剥离、冻结的绝对死寂。化神期的威压,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无孔不入的枷锁,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虚空、甚至从她们体内的血液、灵力、神魂深处,轰然降临,死死锁住了凌清雪四人。凌清雪感觉自己仿佛被瞬间浇筑进了万载玄冰之中,连眨眼、呼吸、甚至心跳,都变得艰难无比,血液的流动近乎停滞,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每转动一分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怀中苏婉清微弱的呼吸几乎停止,身侧艾莉西亚的身体彻底冰冷僵硬,背上月姬那原本就微弱到极致的气息,更是在这威压下如同风中残烛,飘摇欲灭。
唯有手中,那与自身精血完成初步“血契”、紧紧相融的时空炉碎片,还在散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幽蓝光芒,如同一层薄薄的、易碎的蛋壳,勉强将她们四人笼罩在内,隔绝了最直接的、那能瞬间冻结灵魂、湮灭生机的幽冥死气侵蚀。但这层庇护,在冰狱冥君那如同九幽凝视的目光和祭坛上空那旋转的、散发着无穷吸力与恶念的暗红漩涡面前,脆弱得如同暴风雨中的纸船,随时可能倾覆。
“冰凰血脉……”“冰狱冥君”那沙哑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其中那饶有兴趣的玩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恍然、贪婪,以及……一丝近乎狂热的兴奋!他眼眶中跳动的幽绿鬼火,死死盯住了凌清雪,尤其是她嘴角、掌心尚未完全干涸的、带着淡蓝色光晕的血迹,以及她周身那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强抵抗着死寂与冰寒的、属于冰凰的凛冽气息。
“本座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冰狱冥君突然发出一阵低沉、嘶哑、仿佛无数碎冰摩擦的狂笑,笑声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刺耳,“难怪‘九幽融神大阵’运行三百载,接引无尽死气,却始终难以真正融入神心核心,只能在外围侵蚀,孕育圣胎……难怪宗主当年留下的秘典中提及,欲彻底唤醒吾主,需以至阴至寒、且蕴含一丝时空本源印记的‘纯净之血’为引,破开神心最后的‘时序冰封’……本座还道此等条件苛刻,世间难寻,未曾想,未曾想啊!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手中的骷髅骨杖重重顿在祭坛的九幽玄铁之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祭坛和周围的暗红冰面都在颤抖。“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你这小女娃,身负冰凰这等顶尖的寒属性神兽血脉,本就是至阴至寒之体,更难得的是,你竟还与‘时空炉’这等蕴含时空本源的神物碎片完成了血契!你的血,你的魂,你的冰凰本源,再加上时空炉碎片的力量……这简直就是为唤醒吾主量身打造的最佳祭品!不,不是祭品,是‘钥匙’!是打开神心最后封印、接引吾主无上意志降临的、最完美的‘钥匙’!”
随着他狂热的话语,祭坛上那暗红色的漩涡旋转得更加疯狂,吸力暴增,凌清雪感觉自己仿佛要被无形的巨手硬生生从碎片光芒的庇护中扯出去,拖向那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心。她拼命运转近乎枯竭的冰凰之力,甚至试图再次燃烧精血催动碎片,但那化神期的威压如同万丈冰山,死死镇压着她的一切反抗,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手中的碎片光芒在威压和漩涡吸力的双重压迫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传来阵阵哀鸣般的震颤,与她的联系也变得时断时续。
“将‘钥匙’交给本座!”冰狱冥君停止了狂笑,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威严,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口吻,“献上你的精血、神魂、冰凰本源,以及时空炉碎片,本座可允诺,留你一丝真灵不灭,待吾主降临,重开轮回,许你一个鬼将之位,享无尽寿元!至于你身边这几个蝼蚁……”他幽绿的鬼火扫过昏迷的苏婉清、艾莉西亚和月姬,漠然道,“可赐她们速死,免受苦痛。这是本座给予尔等最后的仁慈。”
凌清雪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她只是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额前凌乱沾血的发丝,死死瞪着祭坛上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被冰封的火焰,冰冷,却燃烧着绝不屈服的意志。交出碎片和自身?绝无可能!那意味着背叛林辰,背叛苏婉清她们,背叛自己的一切,更是将唤醒某个恐怖存在的“钥匙”亲手奉上,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灾难。哪怕战死,哪怕魂飞魄散,她也绝不会屈服。
似乎是读懂了凌清雪眼神中的决绝,冰狱冥君那骷髅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幽绿的鬼火却骤然变得森冷无比。“冥顽不灵。”他冷哼一声,不再废话,手中的骷髅骨杖轻轻一挥。
“嗡——!”
祭坛上,那数百具被绑缚的干尸,空洞的眼眶中,同时亮起了两点微弱的、暗红色的鬼火!紧接着,它们干瘪的躯体,齐齐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竟然开始……缓缓地、僵硬地……扭动起来!不是复活,而是被祭坛的阵法之力强行驱动,化作了一具具散发着浓郁死气和怨念的、活动的尸傀!它们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嘶吼,被幽冥锁链贯穿的身体扭曲出各种诡异的姿势,然后,齐齐转向了凌清雪四人的方向,数百双暗红的鬼火,如同嗜血的狼群,死死锁定。
“去,将‘钥匙’带来。注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冰凰血脉的女娃,不可伤其神魂根本。”冰狱冥君淡漠吩咐,仿佛在驱使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嗬……嗬……”数百具尸傀,同时发出了低沉、沙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然后,拖着贯穿身体的幽冥锁链,迈着僵硬而诡异的步伐,如同潮水般,从祭坛的各个方向,朝着凌清雪她们所在的狭窄冰面平台,缓缓涌来!锁链拖过九幽玄铁和暗红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混合着尸傀关节活动的“咔嚓”声,形成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序曲。它们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死意,每一步都在压缩着凌清雪她们所剩无几的空间。浓郁到化不开的尸臭、血腥气和幽冥死气,随着尸傀的靠近,如同实质的墙壁般压迫而来,让凌清雪几乎窒息。
前有尸傀海洋,后有绝壁深渊(之前来的冰晶之路已彻底崩塌),左右是危险莫测的冰封心脏和空间乱流,上方是化神魔头虎视眈眈,脚下是邪异祭坛……十面埋伏,绝天绝地!凌清雪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她们所在平台的一侧),将苏婉清三人紧紧护在身后最内侧,自己则面朝汹涌而来的尸傀潮,半跪在地,右手紧握时空炉碎片按在胸前,左手则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冰魄剑早已崩碎,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剑鞘。
没有武器,没有灵力,没有退路。唯有掌中这块光芒明灭不定、与自身精血相连的碎片,和身后这三个需要她保护的、濒死的同伴。
第一具尸傀,是一个穿着破碎道袍、面目扭曲的中年道士,它最先踏上了平台的边缘,空洞的眼中暗红鬼火跳跃,伸出一只干枯如鸟爪、指甲乌黑锋利的手,带着浓郁的死气和腥风,朝着凌清雪的脖颈抓来!动作僵硬,速度却并不慢,指尖划过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
凌清雪瞳孔骤缩,在尸傀利爪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将掌心的时空炉碎片,朝着那抓来的尸傀利爪,狠狠砸了过去!不是激发力量,而是最原始的、借助碎片本身的坚硬和其上残留的时空之力与冰凰精血气息,进行的物理撞击!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时空炉碎片与尸傀的乌黑利爪狠狠碰撞在一起!碎片纹丝不动,幽蓝光芒甚至微微一亮,而尸傀那看似坚硬的利爪,在接触到碎片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消融,瞬间变得灰败、酥脆,然后“咔嚓”一声,从指尖开始,寸寸碎裂,一直蔓延到手腕、小臂!尸傀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灵魂层面的波动),踉跄后退,断裂的手臂处涌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污血,但它眼中的鬼火只是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燃起,仿佛不知疼痛,再次嘶吼着扑上,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和狰狞的牙齿,继续攻击。
而这一下的碰撞,也让凌清雪本就濒临崩溃的手臂剧痛钻心,虎口崩裂,鲜血直流,碎片也差点脱手。她心中却是一沉——碎片能克制这些尸傀,但效果有限,而且消耗的是碎片本身的力量和她与碎片之间的微弱联系。以她现在的状态和碎片的能量,能挡住几具?十具?二十具?眼前是数百具!更何况,那祭坛上,冰狱冥君还未真正出手,只是驱使这些炮灰般的尸傀。
更多的尸傀涌了上来,从正面、侧面,甚至试图从岩壁上方爬下来。它们挥舞着利爪,撕咬着,喷吐着带着尸毒和怨念的黑色气息。凌清雪将碎片当做盾牌和钝器,疯狂地挥舞、格挡、砸击。每一次碰撞,都有一具尸傀的手臂、头颅或躯干被碎片蕴含的奇异力量侵蚀、碎裂,但更多的尸傀悍不畏死地补上。碎片的光芒在一次次碰撞中迅速黯淡,凌清雪的手臂早已麻木,虎口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碎片和她的手臂。她的身上,也被尸傀的利爪和撕咬,添上了无数道新的伤口,深可见骨,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带着灰败的死气。剧痛、寒冷、死气侵蚀、灵力枯竭、心神耗尽……种种负面状态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唯有那保护同伴、绝不倒下的执念,如同最后的堤坝,死死支撑着她没有立刻昏死过去。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身后传来,是苏婉清!一具从侧面岩壁爬下的尸傀,趁着凌清雪应对正面攻击的间隙,一爪抓在了苏婉清的肩头,撕下一大块皮肉,暗红色的污血喷涌,苏婉清痛得身体剧颤,从昏迷中短暂惊醒,发出一声惨叫,又无力地软到下去,气息更加微弱。
“婉清!”凌清雪目眦欲裂,反手一碎片砸碎了那具尸傀的头颅,污血和脑浆溅了她一身。但更多的尸傀从那个缺口涌了进来,扑向苏婉清,也扑向旁边昏迷的艾莉西亚和月姬。
不!不能倒下!不能放弃!凌清雪心中发出无声的嘶吼,冰蓝色的眼眸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猛地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剧痛和最后一点精血燃烧带来的微薄力量,让她濒临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她不再顾忌,将掌心的碎片,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那里,是冰凰元婴所在,也是她生命与灵魂的核心!
“以我残魂,燃我精血,契汝时空,护我所爱——!”一段破碎的、仿佛源自血脉禁忌的咒文,随着她决绝的意念,混合着燃烧的精血与魂魄之力,疯狂涌入掌心的时空炉碎片!这是真正的、不计后果的、赌上一切的同归于尽之法!她不求掌控,不求力量,只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引爆这碎片中蕴含的、哪怕一丝的时空伟力,制造混乱,为苏婉清她们,争取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一线渺茫到极致的生机!
“嗡——!!!”
一直光芒明灭、被动防御的时空炉碎片,在凌清雪这近乎献祭般的灵魂与精血冲击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幽蓝光芒!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充满了狂暴、混乱、毁灭的气息!碎片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一股混乱、狂暴、仿佛要撕裂时空的恐怖波动,以碎片为中心,轰然爆发!
“嗯?”一直高高在上、冷漠观战的冰狱冥君,幽绿的鬼火猛地一跳,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疑之色,“想自爆碎片?蝼蚁,尔敢!”
他再也无法保持从容,骷髅骨杖猛地抬起,顶端那暗蓝色的骷髅头双眼红光大放,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撕裂空间的暗蓝色光束,瞬间射出,直指凌清雪手中的碎片,试图在她彻底引爆之前,将其镇压、夺取!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凌清雪即将魂飞魄散、碎片可能被夺或被引爆、苏婉清三人即将被尸傀吞噬的绝命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了!这一次,并非来自战场中的任何一方,而是来自……上方!来自那颗被冰封的、暗金色的、如同山岳般的巨神心脏!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沉重、宏大、仿佛开天辟地般的搏动声,毫无征兆地,从那暗金心脏的深处,轰然炸响!这声搏动,与之前那缓慢、沉重、衰微的搏动截然不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暴、痛苦、愤怒,以及……一丝仿佛沉睡了万古、终于被某种同源气息彻底激怒而即将苏醒的恐怖意志!
随着这声搏动,整个地下空间,不,是整个深渊,仿佛都活了过来!数百丈厚的幽蓝玄冰,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咔嚓”巨响,无数道粗大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遍布冰层!暗金心脏表面,那些流淌着暗红污秽的粗大血管,如同被烧红的铁鞭,疯狂地抽搐、扭动,其中粘稠的暗红光芒如同沸腾的岩浆,喷薄欲出!九根青铜巨柱,无论是被污染的三根,还是完好的六根,其上的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青蒙与暗红激烈冲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封印大阵剧烈摇晃,无形的力场扭曲、撕裂,引发了更加狂暴的空间乱流和冰晶风暴!
而距离心脏最近的凌清雪她们,以及冰狱冥君的祭坛,首当其冲!那恐怖的搏动带来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灭世巨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身上!
“噗——!”冰狱冥君射出的暗蓝光束,在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被封印本体的恐怖冲击下,瞬间扭曲、崩散!他本人那高大的冰骨骷髅身躯,也是猛地一晃,眼眶中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气息出现了一丝紊乱。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颗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破冰而出的暗金心脏,骷髅下颌骨微微开合,发出了惊疑不定的低语:“怎么可能……时序未至……神心为何……”
而凌清雪,在这声恐怖搏动的冲击下,本就燃烧残魂精血、濒临崩溃的身体,如同被亿万巨力狠狠撞中,眼前彻底一黑,狂喷出混杂着内脏碎片和冰蓝色光点的鲜血,意识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紧握着碎片的手,无力地松开。时空炉碎片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幽蓝弧线,朝着下方幽暗的冰渊坠去。而她身后的苏婉清、艾莉西亚、月姬,也被这冲击波震得脱离了平台,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不同的方向,坠向那深不见底、此刻因为心脏异动而变得狂暴混乱的冰雾与空间乱流之中……
冰狱冥君很快从惊疑中恢复,幽绿的鬼火中闪过一丝恼怒和决断。他不再理会那颗暴走的暗金心脏(似乎笃定其无法真正挣脱封印),骨杖一挥,厉喝道:“抓住她们!夺回碎片!”
那些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的尸傀,在他的命令下,再次挣扎着爬起,嘶吼着,朝着凌清雪四人坠落的不同方向,以及那枚坠落的时空炉碎片,疯狂扑去!而冰狱冥君本人,则一步踏出祭坛,身影如同鬼魅,融入翻涌的暗红死气与冰雾之中,亲自朝着那枚坠落的、对他计划至关重要的时空炉碎片追去!化神期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瞬间便要触及碎片。
然而,就在他的骨爪即将抓住碎片的刹那——
“嗤——!”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的丝线,毫无征兆地,从下方狂暴混乱的冰雾深处,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缠住了那枚下坠的时空炉碎片,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将其拉入了冰雾深处,消失不见!
“谁?!”冰狱冥君抓了个空,幽绿的鬼火猛地一缩,霍然转头,望向银线射出的方向,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轰然弥漫开来!竟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虎口夺食!
而此刻,凌清雪最后的意识,在沉入无边黑暗前,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点银白的光芒,在无尽的冰寒与混乱中一闪而逝,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