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孤寂的岁月里,能真正牵动安视线、让他情绪泛起波澜的人和事,本就寥寥无几。
昔涟的活泼跳脱,是他枯燥岁月里最鲜活的亮色,早已成为他习惯的日常。
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在手中的木料上,刀刃动作平稳未停,语气淡然平静:“在做弓。”
……他总是这样。
“安还会用弓吗?真厉害。”
昔涟眼睛一亮,顺势蹲在他身侧,托着腮,满眼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中渐渐成型的弓,语气满是真诚的赞叹。
“嗯。”
安淡淡应声,“我曾经过一个‘飞在天上的国度’(曜青),那里有个很厉害的神射手(山风君),我和他学过两招。”
“飞在天上的国度?”昔涟轻轻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听上去和「晨昏之眼」很像呢~?”
“晨昏之眼?”
这是安从未听过的名字,他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疑惑。
昔涟微微仰头,望向澄澈辽阔的蓝天,轻柔的嗓音里,藏着一种讲述史诗般的悠远,仿佛那些遥远的过往,她曾亲身历经。
“传说,它是一座浮空要塞城邦,由「天空之泰坦」艾格勒守护。”
“在纷争世,许多浮空堡垒都已沉没,唯有这座栖居着艾格勒神体的要塞留存下来,成为了「天空之子」的聚居地。”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天空文明,早就来到陆地上生活了。”
“……”
安静静听完了她的讲述。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终于侧眸望向身侧的少女。
那双常年波澜不惊、清冷无绪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带上了几分疑惑。
“昔涟。”
“嗯?”少女歪头看他,眼眸澄澈无辜,笑意软软。
“你好像很了解那些有关泰坦的事情……”
昔涟闻言,依旧弯着眉眼,笑得温柔,轻轻松松便将这个略显凝重的话题轻巧推开。
“嗯哼~人家只是很喜欢听故事啦……”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撒娇,反问回去:“对了,安好像还没有和我讲过你的故事呢~?”
“……”
正如昔涟所预料的那样。
只要触及“过往”“过去”这类字眼,他便会本能地缄口不言。
他重新低下头,小刀再次在木头上游走,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一场错觉。
昔涟也适宜地没有再追问。
她安静地蹲在一旁,不吵不闹,依旧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看着安专注的侧脸,看着刀刃一点点雕琢的轮廓。
对她而言,这种“拒绝被窥探”的沉默,似乎比任何故事都更有吸引力。
半晌过后,一把线条流畅的弓,在安的手中成型,简约又好看,透着满满的力量感。
昔涟眼前一亮,眸子里盛满细碎的光,满是欢喜地开口:“好漂亮的弓!安,你也教我用弓好不好?我想学!”
“……嗯。”
为了教昔涟,安特意用更轻韧的材质,为她做了一把女孩子也能轻松拉开的弓。
可真正开始练习,安才悄然察觉,昔涟看似身姿纤细无力,力气却一点也不小,远不似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易碎。
用他在旅行见闻中听过的一句话来概括,就是“这不科学”……
对于一名优秀的老师而言,教导零基础的学生并非难事。
但如果那个老师是个“哑巴”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沉默寡言的安,教学方式简单又直接:
往日进山狩猎时,他便带着昔涟一同前往,让她站在一旁静静观察自己的整套动作,自行体悟摸索。
只是,山林狩猎、瞄准活物,对初学的新手而言难度太高,太过危险,而且对可爱的女孩子来说,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所以往后的日子里,他不再带昔涟猎捕飞禽走兽,而是来到村外的树林里,让她瞄准枝头的野果练习。
白厄几乎日日都来旁观。
少年心底藏着独属于自己的英雄梦。
他始终觉得,弓是隐匿蛰伏的武器,不够坦荡张扬,唯有剑才足够帅气,配得上他想要成为的小英雄。
更何况,他的父亲就是用剑的战士,剑承载着父辈的守护,也寄托着他对英雄一词的向往。
哪个男孩子儿时不曾想象过自己未来鲜衣怒马、仗剑天涯、执剑济世的梦想?
在某年长夜月的某天……
那日黄昏正好,树影婆娑。
安立在树下,抬手挽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箭矢破空而出,击落高处的野果。
示范结束的瞬间,不等安收回姿势,昔涟忽然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她将那颗被安打落的野果放在自己头顶,粉色的发丝贴着雪白的额角,衬得那抹艳红格外鲜亮。
她微微仰起小脸,眼眸亮晶晶地望着远处的安,眼底的期待与大胆不言而喻。
这一举动可把一旁的白厄吓得不轻。
他刚想开口阻拦,却见不远处的安在短暂的沉默后,面无表情地挽弓、搭箭。
“嗖——”
清脆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箭矢携着细碎风声掠过半空。
刹那之间,昔涟头顶的红果应声落地,只残留一截短短果蒂,孤零零立在她发间,发丝被劲风轻轻吹得晃动。
“呀~安真厉害~?”
昔涟立刻弯起眉眼,拍手夸赞,眼中满是雀跃欢喜,碎发随着轻快的动作轻轻晃动,灵动又可爱,没有半分后怕。
安轻轻蹙了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即便他射得再准,也始终觉得昔涟这般幼稚又冒险的举动,实在不适合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下次换白厄来吧。
而一旁的白厄,早已单手死死按住砰砰狂跳的心脏,一脸生无可恋。
他日日围观两人的各种极限操作,从最初的心惊胆战、惴惴不安,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内心麻木。
他感觉自己脆弱的幼小心灵,都快被这两人日复一日行为炼成了“大心脏”了。
甚至就算哪天太阳突然掉下来,白厄都认为自己也能面色不变地把太阳举起了……当然,前提是自己做得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