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练习就愈发顺遂了。
安也曾依昔涟的请求,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拉弓。
「存护」行者的掌心总是很温暖,昔涟学得也很认真,没几天便掌握了要领。
再后来的无数个黄昏里,安常常独自立在麦田边,静静眺望远方。
风卷着金色麦浪层层起伏,天边,昔涟站在暮色里,一次次拉弓,箭矢划破橘色暮色,飞向辽阔苍穹。
他安静望着那一道道破空的弧线,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疑惑。
他看不懂昔涟,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他不知道她学弓,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所图。
更不知道,她这射向天穹的箭矢,最终会落向何处。
是稳稳坠落回这片温暖安稳的大地,还是飞向某个他无从窥探、无法触及的遥远远方?
……
时光缓缓推移,三人又长大些许。
白厄褪去了年少懵懂,多了几分成熟,也彻底告别了无忧无虑、肆意打闹的孩童时光。
他渐渐读懂了“责任”二字的重量,知晓自己早已不是需要被处处呵护的小孩,开始主动扛起生活的重担。
每到耕耘月与收获月(当地的月份划分),麦田里便总会刷新白厄的身影。
当然,作为形影不离的朋友,安和昔涟自然也在……
丰收月如约而至,和煦的黄昏铺满整片原野,将无边麦田染成滚烫又耀眼的鎏金色。
麦浪随风翻涌,层层叠叠,满目皆是丰收的盛景,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麦香,温暖又治愈。
繁重的农活耗尽心神,白厄弯腰收割许久,脊背早已酸痛发麻。
他终于直起身,重重喘了几口粗气,一屁股坐在松软的田埂上,满身都是麦秆的细碎绒毛,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唉——”
他望着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又好笑的疲惫感慨:
“俺以为自己当时多干点,老姐就能少干点。”
“结果没想到,是俺多耕点,俺姐就多种点,俺就多收点……”
“那你这耕得……也太多了吧……”
一旁的安也早已满身薄汗,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疲惫。
他跟着躺倒在温热的麦田里,望着天际缓缓掠过的飞鸟,难得地吐槽出声,语气带着几分麻木:“你比牛都能耕啊……”
风掠过无垠麦田,掀起层层金浪,声势浩荡,铺满视野。
视角放大、放大、再放大。
广袤无边的金色原野上,两个少年并肩躺在麦浪之间,身形渺小得如同汪洋大海里的两粒浮萍,微不足道,几乎要被整片天地吞没。
但正是这无数粒微小的浮萍,共同托起了这片金色的海洋。
两人喘了一会儿。
安静静望着天际流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纯粹的困惑:“所以,昔涟为什么这么喜欢收麦子?”
相比最开始,他的话显而易见地变多了不少。
只不过,此刻略通人性的安,显然还不理解麦子对人们而言,意味着生存与希望。
而白厄在这方面,同样和安半斤八两。
他撑着身子,认真思索良久,目光穿过层层麦浪,落在前方那个哼着小曲的纤细身影上,忽然恍然大悟,语气笃定无比:
“俺知道了!麦子是黄色,昔涟的衣服是紫色。所以……因为她喜欢黄紫配色!”
安闻言,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格外认真:“说得好有道理啊……”
微风温柔,麦香清甜。
两个略通人性、脑洞清奇的“大聪明”,就这么躺在麦田里,你一言我一语,一本正经地探讨着这般无厘头的人生哲理。
“那你说,鸟为什么会飞……”
“不知道,但俺也想飞……”
“哀丽秘榭人能飞……”
而就在两人放空摸鱼时,一道温柔的身影悄然立在了他们身后。
昔涟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活,静静站在麦浪里。
她弯下腰,一手一个拎起了两人的后衣领,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
“白厄…安…偷懒可不对哦。”
她晃了晃拎着衣领的手,笑意盈盈,语气认真:“还有这么多麦子没收呢,晚饭前必须‘全部’收完哦~”
安:“……”
白厄:“……”
温柔地话语落在两人的耳中,如同恶魔的低语,可两人还不敢反驳。
白厄算是半个血脉压制,而安则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粉色头发的女孩子发火。
……
再之后,时间会催促着离别……
一日,安正躺在大树的枝头小憩。
落日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安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只由「存护」能量构现的箭矢。
箭矢在指尖划出金色的残影,像极了昔日战场上划破长空的流矢。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刀尖上起舞、在尸山血海中入睡的人来说,这种毫无杀气的宁静,反而像是一种慢性毒药。
他听得见风穿过麦浪的沙沙声,却听不见暗处潜藏的杀机;他闻得见泥土的芬芳,却闻不到血腥的预警。
他不是不喜欢,只是……不适应。
这种安逸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虚假的空虚——仿佛是一把被强行塞进剑鞘的利刃,时刻担心着生锈,又恐惧着被遗忘。
就在他独自沉陷在无边思绪时,轻快细碎的脚步声穿过草地,由远及近。
昔涟提着衣摆,一路蹦蹦跳跳穿过遍野余晖,裙摆边角沾着细碎草屑与干枯麦芒,像个偷偷坠入人间、不染尘埃的精灵。
她站在树下,仰起头,望着枝桠上休憩的少年,嗓音清甜轻快,打破了满树寂静。
“安,告诉你一个消息哦。”
她眨着澄澈的眼眸,笑意浅浅:
“白厄在村子里的私塾结业啦,他爹娘打算送他出去求学,以后要去更远的地方读书啦。”
安倚在枝头,神色未起半点波澜,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淡漠平静。
山野村落的人家,一辈子困于良田山野,最大的期许便是后辈能走出方寸天地,迈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