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云锦城东郊,梵心佛教的集会地。
人头攒动,比昨日有间客栈的生意还要火爆。
唐不二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手里捏着个昨天顺回来的白面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他身边围着的全是面带虔诚的信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前方搭起的高台,仿佛那里即将普降甘霖。
高台上,一个身穿金丝袈裟的老僧,正盘膝而坐,闭目宣讲着佛法。这便是梵心佛教的上人。
“……世间万物,皆为虚妄。钱财、名利、爱恨、情仇,不过是蒙蔽你我本我的尘埃。唯有勘破,方能回归。”
上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唐不二听得直打哈欠,要不是为了占个好位置看传说中的圣女,顺便看看今天有没有新品种的“佛祖恩赐”,他早就找地方补觉去了。
讲了足足半个时辰,眼看日头都快升到正中了,那上人才终于睁开眼睛。
“今日,为感念诸位信徒的虔诚,佛祖特降下恩典。”他缓缓起身,声音里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将由本教圣女,为诸位献上一舞。此舞,可荡涤污浊,祛病消灾,助各位早日勘破虚妄,回归本我!”
话音一落,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唐不二精神一振,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了高台。
来了,总算到正戏了。
随着一阵缥缈的丝竹声,六名身披白色薄纱,身段窈窕的女子,赤着双足,莲步轻移,从高台后方缓缓走出。她们脸上都蒙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双或妩媚、或清冷的眼睛。
“嘶……”唐不二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别的,他昨日听人闲聊,说这梵心佛教的圣女。他还当是吹牛,没想到今天一上来就是六个。
这邪教……排场还真不小。
六名女子在台上站定,向着台下万福一礼。紧接着,在无数道或虔诚、或贪婪的目光注视下,她们伸出纤纤玉手,解开了肩头的系带。
身上的薄纱,如云雾般,轻飘飘地滑落。
薄纱之下,是紧身的白色舞衣,将她们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台下一片哗然,随即又被狂热的呼喊声所淹没。
唐不二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够意思,真够意思……”
就在此时,那盘坐在高台一侧的上人,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通体漆黑的琵琶。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铮——”
一声诡异的弦音,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所有人的耳膜。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尖锐得让人心头发颤。
随着这声弦音,台上的六名圣女,动了。
她们的舞姿,极其怪异。时而如蛇般扭动,时而如木偶般僵硬,四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折,配合着她们口中发出的,不成曲调的、若有若无的吟唱,形成了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诡异氛围。
更可怕的是,那琵琶声越来越急,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内力,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众人的心口上。
“呃……”
“好……好难受……”
台下,开始有信徒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脸色发白,捂着胸口,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很快,这种痛苦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蜷缩在地,满地打滚,场面瞬间从狂热的集会,变成了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
只有唐不二,依旧老神在在地站在那里。那点程度的音波内力,对他来说,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台上的上人却是不慌不忙,朗声道:“诸位不必惊慌!此乃引动了各位体内的浊气,浊气冲撞经脉,故有此痛楚。此为好事,是佛祖在为你们洗筋伐髓!只需忍耐片刻,浊气排尽,便可身轻体健,百病不生!”
他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让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信徒,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咬着牙,更加卖力地忍耐着,仿佛多痛一分,离极乐世界就更近一步。
就在此时,台上起舞的六名圣女,忽然从腰间的香囊中,抓出了一把把白色的粉末,朝着台下,奋力一挥。
粉末如雪,纷纷扬扬地洒下。
一股奇异的、带着淡淡甜味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吸入了白色粉末的信徒,脸上的痛苦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舒爽、飘飘欲仙的陶醉表情。
“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我感觉……我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了!这就是佛祖的恩赐吗?”
不过片刻,整个场地的哀嚎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诡异的极乐之中。
唐不二皱了皱眉。他伸出手,任由一些白色的粉末,落入掌心。
他没有去闻,更没有吸。
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下了一点点,然后伸出舌尖,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
粉末入口,先是一阵极淡的苦涩,随即,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伴随着一种让人神魂都为之战栗的奇异快感,从舌尖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唐不二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张总是挂着市侩笑容的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冰冷的,彻骨的寒光。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先用蕴含内力的音波功,扰乱人的气血经脉,制造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然后再用这种名为“蚀骨销魂散”的毒物,来缓解痛苦,并制造出极乐的幻觉。
一伤,一治。
一推,一拉。
如此反复,不出七日,便会让一个正常人,对这种毒物产生彻底的依赖,戒之则痛不欲生,求之则俯首帖耳。
好一个梵心佛教。
这哪里是普度众生,这分明,是把所有信徒,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布的牲口来豢养。
唐不二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如痴如醉的信徒,落在了高台上那个抚弄着琵琶,嘴角挂着一丝悲悯微笑的上人身上。
他的嘴角,也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发现了更有趣的猎物时,发自骨子里的,冰冷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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