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不，那不是头疼。
那是一种“存在”被撕碎后，又被强行用胶水粘起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错位感。意识的碎片，像是被格式化后又强行恢复的数据，在脑海里激烈冲撞，每一块碎片都带着与白色奇点同归于尽的决绝，和被翠绿色生命力野蛮重塑的记忆。
很慢。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经历亿万次无效的转动后，终于“咔”的一声，勉强对上了一格。
视野里，一片斑驳的光影在疯狂扭曲。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不远处的一块发光苔藓旁，正用爪子小心翼翼地刨着什么。它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那模糊的轮廓猛地一僵。
苏毅的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下，那个影子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咯咯”尖叫，四肢并用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苏毅的视野，消失在洞穴深处。
弱小的，以腐食为生的，生物。
这是苏毅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清晰念头。
他想动，身体却像一台断电亿万年的古董服务器，刚刚接通了微弱的到几乎不存在的备用电源。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每一个神经元都在传递着过载的信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但指尖传回来的触感，陌生得可怕。
冰冷，潮湿，粗糙。
是岩石。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
花了足足一分钟，苏毅才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全身的骨关节发出密集的“咔哒”声，像是一袋被踩碎的薯片。
他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
一丝不挂。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已经干涸的，类似蜕皮的翠绿色角质。他轻轻一搓，那些角质便如尘埃般簌簌脱落，露出底下苍白但完好无损的皮肤。
记忆，如决堤的潮水，轰然涌入。
白袍人，终极的秩序，那棵在虚空中吞噬一切、野蛮生长的光之巨树，以及最后，他化作流星，撞向那个白色奇点的，最后的维修。
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和那个白袍人，一起，在正负法则的湮灭中，归于零。
可现在……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呼唤那个熟悉的存在。
没有回应。
一片死寂，像被抽成绝对真空的宇宙。
苏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再次集中精神，这一次，他不是呼唤，而是用一种修理工检查底层硬件bIoS的方式，强行“看”向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他看到了。
那里，不再是熟悉的蓝色UI界面。而是一片破碎的，如同被恒星风暴撕裂的星云。无数代码碎片在其中沉浮，闪烁着濒死的微光。在这片废墟的中央，一块熟悉的蓝色屏幕残骸，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像一块被迎面砸中陨石的钢化玻璃。
所有功能都是灰色的，只有一个用最简陋像素构成的进度条，在顽强地，以一种令人心焦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向前挪动。
进度条上方，一行小字，明灭不定。
【警告：系统核心逻辑遭受不可逆湮灭损伤……正在尝试从最底层协议进行自我修复……】
【修复进度：1%……】
原来，它也跟着自己，死过一次了。
苏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空落落的虚无。那个陪伴了他许久，已经成为他一部分的老伙计，替他挡了致命一枪，如今正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这是一个不大的山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和某种未知植物的清香。刚才那个逃跑的生物，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三根脚趾，带着锐利的爪痕。
苏毅顺着它逃跑的方向，缓步走向洞口。
洞口的光，是一种淡淡的、柔和的橘黄色，像是地球傍晚时分的夕阳。
他走出山洞。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没有太阳。
天空中，挂着两轮巨月。一轮巨大无比，散发着橘黄色的柔光，几乎占据了半个天幕，其表面甚至能看到巨大的环形山阴影；另一轮则小巧玲珑，散发着清冷的银辉，像一颗钻石，钉在天鹅绒般的深紫色夜幕之上。
他不在地球。甚至，不在太阳系。
山洞外，是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高达上百米的蕨类植物状巨树，舒展着遮天蔽日的叶片。一些藤蔓上，开着脸盆大小的、会呼吸般明暗变化的蓝色花朵。
空气中，游离着一种他极为陌生的能量粒子。很稀薄，但纯度极高，像未被开采过的富矿。
苏毅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入肺，带着一丝丝凉意，和一种……粘稠的质感，仿佛重力都比地球要大上几分。
他想起了最后那一刻。那个被他亲手搓出来的，凝聚了人类所有希望的U盘，交给了赵建军。
里面，有他作为一个修理工，能留给那个世界的，所有东西。
从曲率引擎到法则编程。
够他们用很久了。
这就好。
苏-毅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自嘲地笑了笑。
到头来，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一穷二白的维修工。不，比那时候还惨。那时候，至少还有个铺子，有碗泡面，有趁手的工具。
现在，他身无分文，衣不蔽体，流落异星，唯一的金手指还进了IcU。
真是……开局一把烂到不能再烂的牌。
不过，修理工最不怕的，就是东西坏了。
坏了，就修。
天塌了，就想办法把它拧回去。
系统坏了……
苏毅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手术刀。
那就把它，也修好！
他正准备找个方向，先离开这个地方，搞清楚状况。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声，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森林里，轰然炸响！
那咆哮声中，带着一种原始的，嗜血的，以及对领地被侵犯的无边愤怒。
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朝着他这个方向，狂奔而来，沿途的巨树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新客户吗？”苏毅喃喃自语，眼角瞥见了旁边一块人头大小、边缘锋利的暗紫色岩石。
他弯腰，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手感，还行。”
他摆出一个标准的投掷姿势，肌肉绷紧，目光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