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震。
不是那种轻微的,地震前兆般的抖动,而是被重型攻城锤反复擂击的,沉闷而暴虐的轰响。
百米高的蕨类巨树,在那股力量面前,像是干枯的火柴棍,被成片地拦腰撞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有什么东西,正从森林深处,以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姿态,碾压过来。
苏毅站在山洞口,目光平静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堵墙。
一堵由黑褐色甲壳、盘结肌肉与暴戾杀意构筑而成的,移动的,活着的墙。
它的高度超过二十米,身形臃肿得像一头被过度催肥的甲虫,六条粗壮的节肢每一次落地,都在地面上砸出蛛网般的裂纹。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由无数层叠的、高速旋转的几丁质利齿构成的口器,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工业岩石破碎机。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植物的清香,而是一种混杂着碎石、断木和浓烈血腥味的焦臭。
这东西,不是在奔跑。
它是在……拆迁。
它行进路线上的一切,无论是坚硬的岩石还是柔韧的藤蔓,都被那恐怖的口器直接吞噬、搅碎,然后从身体两侧的排泄孔里,喷出大量的,混杂着高温蒸汽的,灰黑色粉末。
一个设计极其粗暴,能源利用率低得发指,但破坏力却异常高效的,生物兵器。
苏毅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是这么一句评价。
就在这时,那头巨兽碾过的路径旁,几道狼狈的身影,从断裂的树干后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
一共五个人。
他们身材高大,皮肤是长期暴晒下形成的古铜色,身上穿着简陋的,由某种野兽的皮革和骨板拼接而成的甲胄。为首的一人,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手里紧握着一柄用巨兽腿骨打磨成的,长达三米的白色骨矛。
他们跑得很快,动作矫健,显然是经验丰富的猎手。
但在那头碾压一切的巨兽面前,他们的速度,就像是幼儿的蹒跚学步。
巨兽似乎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它的目标似乎就是直线前进,但那恐怖口器搅起的碎石流,对这些猎手而言,就是致命的弹雨。
壮汉怒吼一声,猛地回身,将骨矛狠狠插在地上,试图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石,为身后的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一块脸盆大小的石片,裹挟着破空声,旋转着飞来。
壮汉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将骨矛的矛柄横在胸前。
“铛!”
一声巨响。
骨矛应声而断。
壮汉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撞得倒飞出去,胸前的骨甲寸寸碎裂,鲜血狂喷。
他身后,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吓得腿都软了,绝望地看着那头越来越近的,移动的山峦。
苏毅的目光,从那头巨兽身上收回,落在了那群狼狈的“土着”身上。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边缘锋利的暗紫色岩石。
手感,还行。
他没动。
不是不想救,而是在计算。
修理工的第一准则:动手前,必须先完成故障诊断。
他看着那头巨兽,看着它那六条如同攻城锤般的节肢,看着它节肢与躯干连接处那复杂的球状关节。
设计冗余,应力结构不合理,为了追求绝对的稳定性和承重,牺牲了灵活性。每一次抬腿和落地之间,存在零点三秒的,关节锁死后的僵直。
那是结构上的,缺陷。
苏毅的目光,又落在那壮汉断裂的骨矛上。材质密度太低,韧性不足,无法有效传导和分散冲击力。武器系统,严重落后。
诊断,完毕。
结论:一群拿着初代装备的新手村玩家,在挑战一个血条和攻击力都严重超模的世界boSS。
不干预,团灭是唯一结局。
苏毅不再犹豫。
他向左侧横跨一步,身体微微下沉,右臂后拉,腰、胯、肩、臂,所有的肌肉瞬间绷紧,形成一条完美的,教科书般的发力链条。
他手里的那块暗紫色岩石,在他眼中,不再是一块石头。
那是一把扳手,一柄飞锤,一颗被赋予了精确目标的,维修用的“子弹”。
目标,不是那头巨兽坚不可摧的甲壳。
也不是它那正在高速旋转的,致命的口器。
而是它左侧中间那条节肢的,球状关节。
就是现在!
苏毅手臂猛地挥出!
那块人头大小的岩石,脱手而出,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却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笔直的轨迹。
它精准地,越过了那群猎手惊恐的头顶,越过了巨兽搅起的漫天烟尘。
然后,在那头巨兽左侧第二条腿,抬起到最高点,即将向下砸落,关节完全锁死的那零点三秒僵直期内。
狠狠地,砸进了关节与躯干连接处的,那个最脆弱的,装甲覆盖不到的缝隙里!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树木断裂声都要清脆、刺耳的,骨骼碎裂声,响彻了整片森林!
正在狂奔的巨兽,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的左侧第二条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折断。
失去了支撑的庞大身躯,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轰然侧翻!
轰隆隆——
堪比楼房倒塌的巨响传来,整片大地都为之颤抖。巨兽翻滚着,碾碎了沿途的一切,最后重重地撞在一座小山包上,才堪堪停下。
它那恐怖的口器还在徒劳地旋转着,搅起漫天尘土,但整个身体却再也无法站起。
致命的冲锋,被打断了。
森林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那几个侥幸逃生的猎手,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不可思议。
那个被撞飞的壮汉,挣扎着抬起头,吐出一口血沫,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头倒地不起的巨兽,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截断矛,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那个最年轻的少年,顺着刚才那块石头飞来的轨迹,颤抖着,缓缓回过头。
他看到了。
山洞口,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赤身裸体的,黑发黑眸的,陌生的男人。
他的皮肤很白,和他们这些常年被双月光辉暴晒的族人截然不同。他的身上没有图腾,没有伤疤,干净得像一块刚被雨水冲刷过的白石。
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两边的画风,割裂到了极致。
一边,是身穿简陋皮甲,手持骨矛,与原始巨兽搏命的野蛮猎手。
另一边,是一个仿佛从另一个文明误入此地的,手无寸铁的,赤裸的“神”。
壮汉也顺着少年的目光看了过来,他那双粗犷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他挣扎着站起来,从背后抽出一柄短小的骨刀,护在少年身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类似野兽的警告声。
苏毅放下了手臂。
他没理会那几个土着的敌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头倒在远处,还在不断挣扎的巨兽身上。
那家伙的甲壳,材质不错,强度很高。它的口器,拆下来改造一下,是个很高效的钻探工具。它的节肢,内部的生物肌腱纤维,韧性极强,是制造高强度复合材料的绝佳原料。
一堆上好的,等着他去拆解、去利用的,零件。
苏毅又看了看那几个一脸警惕,手里拿着破烂骨矛的土着。
装备落后,工具简陋,战斗方式原始。
一群急需技术扶贫,装备迭代的,潜在客户。
苏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然后抬头,望向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原始森林。
一个充满了优质零件和潜在客户的,巨大的,开放世界。
活儿,看起来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