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响了。
电流声刺了一下耳朵,接着是程远的声音,短促、直接:“全体人员注意,今晚八点统一领取清洁用品,请按区域排队。”
话音落下,基地里静了几秒。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手里还抓着没吃完的干粮。巡逻队员已经站在各条路口,胸前挂着密封瓶,背后是推车,上面码着贴好标签的药剂。
陈砾站在指挥室门口,看着人群慢慢聚拢。他没有动,只是盯着东区的方向。那边的水井已经被封死,铁丝网拉得更密,守卫换成了双岗。他知道,这道命令只是开始。
领药的人排成长队,没人说话。孩子被大人拉在身后,妇女低头抱着空瓶子,男人接过药剂时手指发紧。一个老汉拿到瓶子后没走,站在原地问:“这东西能喝吗?”
“不能。”负责分发的队员摇头,“只能擦手、洗脸,瓶子别乱扔。”
老汉没再问,转身走了。但他走过的地方,议论声起来了。
“不让喝,那有什么用?”
“说是净化,其实连病都治不了。”
“我听说东区已经死了三个,皮肤全烂了。”
声音越传越开。陈砾听见了,但没打断。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打算瞒。可真相说得太早,会压垮人;说得太晚,会失去信任。他必须等一个时机。
天快黑的时候,食堂前传来吵闹。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其中一个举着铁锹,指着值班台喊:“我们不待了!让开路,我们要走!”
周围很快围上来十几人。有人附和,有人犹豫,但都站着没散。他们的眼神里有害怕,也有愤怒。
“你们关我们在这儿,是不是想拿我们试药?”
“外面再差也是自由的,我不当笼子里的鸡!”
话音刚落,西侧传来脚步声。程远带着十名守卫从拐角处出现,步伐一致,枪口朝天,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他们在人群前方五米处停下,呈弧形展开。
没人说话。
陈砾这时才走过来。他没穿防护服,也没带武器,只腰间别着那把军刀。他走到人群正前方,站定。
“你们想活,我也想活。”他说,“但逃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举铁锹的男人冷笑:“你怎么知道?你去过外面?你见过那些东西?”
陈砾没回答他,而是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当中,有谁去过东区沙坑?知道那里的水是什么样子?”
没人应声。
“我告诉你们。”他声音低了些,“那水是绿的,表面浮着油光,沾到皮肤会起泡、溃烂。小棠昨天去取样,回来的时候手就肿了。她懂这些,但她还是去了。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躲在外面,连一天都撑不过。”
人群安静下来。
“我不骗你们。”陈砾继续说,“现在没有药能治好感染者,但我们有办法控制。干净的住处、食物、每天检查体温,还有这些清洗剂。只要一起扛过去,就有希望。”
“那你保证不会死?”有人低声问。
“我不保证。”陈砾摇头,“我只保证,不会丢下任何人。你们要是信,就留下;不信,我也不拦。但谁要硬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完,看了眼程远。程远抬手,守卫向前半步,枪口依旧朝天,但动作明确。
人群开始后退。举铁锹的男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两人拉走了。不到五分钟,食堂前清空了。
陈砾没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再聚集,才转身往指挥室走。
夜里八点半,北墙警报响起。
红外感应器捕捉到热源移动,巡逻队立刻出动。赶到时,一个青年正卡在墙顶,一条腿挂在外面,另一条卡在电网边缘。他挣扎着想往上爬,却被电击震得手臂发麻。
守卫用长杆把他勾下来,按在地上。
陈砾接到消息后十分钟赶到关押点。那人跪在地上,脸上沾着土,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还在瞪着。
“我不想死在里面!”他吼,“你们关着我们,就是想让我们一个个烂掉!”
陈砾没说话,看了他五秒。然后回头问程远:“接触过东区吗?”
“没有。”程远翻了记录,“他住在西区,这两天都在厨房帮忙。”
陈砾点头。“关押三天,每日两次体温检测。期间提供饭食和水。如果没事,放出来继续隔离;如果有症状,送专用病房。”
“这是惩罚?”青年抬头。
“不是。”陈砾看着他,“是保护所有人。你要是真想活,就先学会别害别人。”
说完,他转身要走。那人突然大笑起来:“哈哈……你们听听,他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陈砾停下,但没回头。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看见守卫押着人离开。那人一路挣扎,骂声不断,直到被推进小屋,铁门关上。
他站在原地,等到背影彻底消失,才抬脚走开。
围墙外,响起了低吼。
起初是一声,接着是两声。声音来自北侧荒地,混着风传过来。几头辐射野猪在墙外游荡,鼻孔喷着白气,獠牙刮过铁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还有两只变异犬趴伏在远处,眼睛反着暗光,一动不动盯着墙内。
了望塔上的士兵握紧了枪。
程远登上西侧平台,看了看情况,挥手调来两组狙击手。照明弹定时升空,每隔十分钟打一次,照亮墙外五十米范围。电网重新接通,电压调高。
陈砾也上了了望台。他靠在栏杆边,没说话,也没下令。他就这么站着,目光扫过墙外,又落回基地内部。
宿舍区的灯大多熄了,只有几处还亮着。厨房的门关着,巡逻队在各路口来回走动。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绳子。
他右手抬起,在虚空中轻轻敲了三下。
系统界面浮现眼前。
距离签到还有三小时四十二分钟。
库存显示:应急净化剂剩余七百三十二瓶,净水芯片两枚,抗寒菌种三包。药粉已耗尽,无法再生产口服药物。
他看完,界面自动消失。
下方一名士兵看见他的动作,低声对同伴说:“头儿还在查东西。”
“他一直没睡。”同伴答,“从昨晚到现在,就在仓库和指挥室之间来回跑。”
“你说……我们真能挺过去吗?”
那人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陈砾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桩子。
墙外又传来一声低吼。
一头野猪突然冲上前,撞在铁栏上。金属震动,发出嗡鸣。狙击手立刻瞄准,但没开枪。野猪转了几圈,退回黑暗中。
陈砾始终没动。
他只是抬起手,再次在空中敲了三次。
系统界面没再出现。
他盯着墙外的黑暗,呼吸平稳。
了望台下的士兵收回视线,握紧了枪。
北墙的小屋里,被关押的青年坐在角落,双手抱膝。他喘着气,额头出汗,但不再骂了。
他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重。
那是巡逻队在走动。
脚步声经过门前,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
影子没动,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过了十几秒,脚步声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青年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基地的灯还亮着。
但没有人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