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试验场的铁皮围栏边,人群越聚越多。
七天前陈砾下令清理西区防空洞,每天都有人背着零件回来。那些锈死的轴承、断裂的传动杆、烧焦的电路板,全被孟川堆在维修棚里。他带着阿囡画了三天图,用三角结构加固框架,把反重力核心嵌进舱体中央。外壳是基地仓库剩下的防辐射铁皮,机翼拼接的是报废的太阳能板。起飞前夜,他在驾驶座下焊了个手动保险阀,说万一失控能切断动力。
清晨六点整,飞行器停在试验场中央。地面用白灰划出起降区,四周插着几根木杆挂起警示布条。程远带了四个士兵守在边界,每人手里都握着枪。他站在东侧高台,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陈砾身上。
“先空载。”程远走过来,声音低沉,“没人上去。”
陈砾没反对。他知道程远不是怕死的人,但他见过太多爆炸,知道一旦出事,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技术人员打开遥控器,按下启动键。引擎发出轻微嗡鸣,蓝光从底部透出。飞行器缓缓离地,升到三米高时开始轻微晃动。众人屏住呼吸,看着它向前滑行两米,突然右翼下沉,机身倾斜,重重砸在地上。火星四溅,太阳能板裂开一道缝。
“还能修。”孟川蹲在残骸旁检查线路,“核心没坏,只是姿态调节跟不上。”
“再试一次。”陈砾说,“这次载人。”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人群走出。小棠穿着旧工装服,发辫用铁丝缠紧。她走到陈砾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我能连上它。”她说。
陈砾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女孩,三个月前随流民进来,分到机械组做零件分类。话不多,做事利索,会看老型号电路图。但他不知道她有这本事。
“你怎么连?”他问。
“闭上眼就行。”小棠松开手,“就像听见一段音乐,顺着声音走进去。”
孟川抬头:“系统没加密,原始协议还是战前标准。如果她真能接入控制端……”
“那就试试。”陈砾打断。
小棠爬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她的手指贴在操纵杆下方的接口处,眼睛慢慢闭上。现场安静下来。
引擎再次启动。蓝光增强,飞行器平稳升起,比刚才更稳。升到五米高时,它悬停片刻,然后缓缓前移。人群中有人低声欢呼。
“信号太杂……”小棠忽然开口,声音发紧,“抓不住……”
她额头冒出汗珠。飞行器开始左右摇摆,速度越来越快。程远立刻抬手:“准备接应!”
话没说完,飞行器猛然翻转,右翼撞地,整个机身滚了两圈,最后砸进西侧菜地。尘土扬起,麦秆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砾冲过去。残骸还在冒烟,驾驶舱门变形卡死。他和两个技术员合力撬开,把小棠抬出来。她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但还有呼吸。
“送她去医疗点。”陈砾说,“别让人打扰。”
没人说话。大家看着那片被压毁的菜地——三十平米的耐寒小麦全倒了,泥土被履带般的支架犁出深沟。赵铁柱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种的作物一片狼藉,手捏着一截断秆,指节泛红,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陈砾蹲下来,拨开泥土查看麦根。这些苗是他签到得来的品种,能在零下二十度生长,熬过酸雨,撑了两个月才长到齐膝高。现在全废了。
“损失多少?”他问身边的技术员。
“按亩产算,少收三百斤。”对方低头翻本子,“够三十人吃一个月。”
陈砾把断秆放进衣兜。他站起来,看向飞行器残骸。核心还在运转,蓝光微弱闪烁。孟川正趴在地上检查连接线,嘴里念着什么。
“人没事就好。”他说。
程远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仪。“她刚才脑波频率异常,超出了正常范围。这种链接方式对身体负担很大。”
“但她让它飞起来了。”陈砾说。
“只飞了十七秒。”程远盯着残骸,“而且最后是失控坠毁。”
“可它离地了。”陈砾看着天空,“以前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做到了。”
程远没接话。他掏出随身本子,记下一行字:【小棠,神经链接能力确认,列为观察对象】。写完合上本子,抬头说:“下次试飞,必须加装应急断电装置。不能再让她直接连。”
“好。”陈砾点头。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议论纷纷,说这铁鸟不靠谱,花这么多材料就为了飞几秒;也有人说看到了希望,以后能飞出去找物资。两个老头在角落争起来,一个说该继续投资源,另一个说不如拿那些铁皮盖房子。
孟川爬出残骸,手里拎着一段烧焦的导管。“主控芯片过热,导致反馈延迟。如果我们加个散热模块,也许能稳定信号。”
“需要什么?”陈砾问。
“铝壳、铜管、还有一块大功率风扇。最好能找到旧空调的压缩机。”
“我去仓库调。”陈砾转身要走。
“等等。”孟川叫住他,“还有一个问题——能源匹配。反重力核心输出波动太大,现在的控制系统跟不上节奏。我们需要一个中间层,能把它的能量转化成稳定指令。”
陈砾停下脚步。“你是说,要造一台专用电脑?”
“不是电脑。”孟川摇头,“是能让机器‘听懂’人的意识的东西。像小棠那样,但不用人去连。”
陈砾沉默了几秒。“你能做出来吗?”
“我不知道。”孟川看着地上那截断秆,“但我可以试试。”
太阳移到头顶。试验场只剩几个技术员在拆解残骸。陈砾站在菜地边缘,手里捏着那段麦秆。风吹过,带来一点焦糊味。
他摸了摸胸前布包。今天签到了一包新种子,还没拿出来。他本来想等飞行成功后公布,算是双喜临门。现在只能先收着。
远处传来水渠放水的声音。几个孩子跑过田埂,指着残骸喊“铁鸟”。其中一个蹲下来,在泥土里捡起一块碎玻璃,对着阳光照了照,又扔了。
陈砾弯腰,把那截断秆插回土里。他知道活不了,但还是想试试。
傍晚前,孟川送来一份新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小型接收器,标注了信号缓冲区和温度警报。他说可以用回收的手机主板改造成处理单元,再加一个手动调节旋钮,让飞行员能实时干预。
“先做个模型。”他说,“不用急着飞。”
陈砾同意了。
当天夜里,基地广播通知:暂停墙体扩建项目,所有金属加工任务优先支持机械组。流民中有懂焊接的主动报名,被编进夜班小组。仓库清出一间房专门存放t-7接口零件,由专人登记编号。
第三天上午,小棠出现在维修棚门口。她脸色仍有些白,但能走路了。她没进屋,只是隔着窗户看了眼工作台,转身去了零件库。
没人问她为什么去。
第五天,新控制器组装完成。测试时接入模拟信号,响应速度提升四倍。孟川说可以准备第二次试飞。
陈砾站在试验场边缘,看着他们推出发射架。这次飞行器涂了新的防热涂层,驾驶座加了减震垫。小棠没靠近,只在远处站着。
“谁上去?”程远问。
陈砾把手放在舱门上。他还没说话,一个少年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金属牌。
“我来!”小六子气喘吁吁,“我会开三轮车!”
陈砾看着他。这孩子两个月前偷土豆被抓,后来被赵铁柱收进少年队,天天在基地巡逻。他个子不高,但眼神亮。
“你不怕摔?”陈砾问。
“怕。”小六子点头,“但我更怕一辈子只看得见围墙。”
周围静了一下。
陈砾笑了。他拍拍少年肩膀,打开舱门。
飞行器启动。蓝光亮起,缓缓离地。升到五米高时,它停顿一秒,然后平稳前移。摄像头传回画面:地面缩小,麦田变成绿格子,水渠像银线。
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突然,驾驶舱仪表盘闪红。
小六子低头看控制杆。
“左边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