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陈砾的脚步没有停,穿过广场时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一直插在胸前布包里,掌心贴着那枚核心,温度没散。
维修棚的铁皮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扳手落地的声音。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飘出来。陈砾推开门,看见孟川蹲在一台拆开的水泵前,右手三根手指正拧着一根螺栓。桌上的台灯照在他脸上,影子落在墙边一堆废零件上。
“你来了。”孟川没抬头,声音压得低,“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砾没说话,从内袋取出那枚幽蓝金属球,放在工作台上。灯光下,蓝光微微晃动,映在对面墙上的一张电路图上。
孟川停下动作。他慢慢直起身子,戴上护目镜,用机械臂夹起核心翻了一面。十秒后,他轻轻放下,声音变了:“这东西……不该存在。”
“它现在就在你桌上。”陈砾说。
孟川翻开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面,画出一个带环状结构的轮廓。“反重力单元,战前航天项目用的。我没见过实物,只在资料库里扫过一眼。这种技术,核爆前都没普及。”他合上本子,“我们修发电机靠的是旧图纸和废铜线,可这个……不是拼凑能出来的。”
“差多少?”陈砾问。
“材料全不对。”孟川指着棚里的架子,“骨架要抗压合金,导管要耐高温陶瓷涂层,陀螺仪必须零误差。我们现在连一根标准钢管都没有。就算我能画出图纸,也没法做出来。”
陈砾站在原地,左腿义肢抵着地面。他知道孟川说的是实话。他们用的每一块铁板都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焊缝处常有裂痕。造飞行器不是修围墙,错一点就可能炸。
“那你告诉我,从哪开始?”他说。
孟川摇头:“没起点。除非能找到匹配的零件。”
话音刚落,梯子发出响动。阿囡从上面爬下来,怀里抱着几个轴承和一段断裂的传动杆。她穿着改小的工装裤,膝盖处补了两块深色布丁。她走到桌边,把东西放下,抬头看了眼那枚核心,又看向两人。
“你们在说飞的东西?”她问。
“嗯。”陈砾点头。
阿囡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生锈齿轮,举起来:“这个行不行?我在西区防空洞最底下找到的,卡在排水管里,费了好大劲才抠出来。”
孟川接过齿轮,用抹布擦去表面锈迹。灯光下,内圈刻痕显露出来:t-7型通用接口。
他呼吸一滞。
“这……是空军地勤标准件。”他声音发紧,“只有大型飞行器维护站才配这种接口。这种齿轮能承受两千转以上的扭矩,民用设备根本用不上。”
他猛地抬头看阿囡:“你还记得是在哪个位置找到的?”
“靠墙第三个管道井,下面有个暗格,被水泥封住了。我拿石头砸开的。”阿囡指着自己的工具袋,“我还拿了别的,你要看吗?”
孟川没回答。他已经翻开笔记本,笔尖快速移动,重新画出一个结构框架。他的手指敲击桌面,节奏越来越快。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
陈砾看着他,没打断。
“如果能找到更多这类零件……”孟川低声说,“也许可以拼接出初级支架。不用一次做成完整机体,先做个小型浮空模型,测试核心输出功率。只要能离地,就能验证可行性。”
“需要多久?”陈砾问。
“不知道。”孟川抬头,“要看能找到多少可用零件。但有一点——这些零件不会自己冒出来。得有人去找,去挖,去拼。”
“那就找。”陈砾说,“明天开始,组织人手清理西区防空洞。所有金属残片、机械部件,全部送来这里。”
孟川看着他:“万一找不到足够的东西呢?”
“那就把能找到的都用上。”陈砾说,“我们没时间等奇迹发生。只能把每一寸废墟翻过来,看看底下有没有活下去的路。”
阿囡爬上旁边的小板凳,踮脚看向桌上的草图。“这里能不能改成三角支撑?”她指着图纸一角,“我在另一个洞里见过类似的架子,上面还有编号。”
孟川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对……三角结构更稳。而且节省材料。”
他抬头看陈砾:“她比我想得快。”
陈砾走过去,伸手揉乱阿囡的短发。她咧嘴一笑,眼睛亮得像擦过的铜钉。
“流民里藏着宝贝。”他说。
孟川低头继续画图,笔尖不停。他的肩膀松了一些,不再绷得那么紧。刚才那种犹豫不见了。他知道这事难,但他也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能再退回去。
十年前他被困在实验室,爆炸毁了他的手,也烧掉了他一半的研究成果。那时他以为自己再也碰不到真正的技术了。现在这枚核心摆在眼前,还有一个孩子能从废墟里捡回关键零件,他突然觉得,也许他们真的能做出点什么。
“我需要三天。”他说,“三天内,我要看到所有能用的零件堆在这张桌上。越多越好。还要两台稳定电源,不能断流。另外,找个懂焊接的人候着,随时准备试接。”
“都给你安排。”陈砾说。
“还有……”孟川顿了顿,“别让太多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一旦传出去,消息会乱。要是有人觉得我们要造飞机跑路,人心会动摇。”
“我知道。”陈砾说,“这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阿囡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角落的工具箱前,开始翻找螺丝刀和钳子。她把几枚不同型号的齿轮摆在地上,一个个比对齿距。
“我明天再去一趟。”她说,“我记得那边还有个柜子,锁死了,但我能撬开。”
孟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为什么总往废墟里钻?”
阿囡回头,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因为里面有钱包、纽扣、照片……还有机器。没人要的东西,都在下面。”
她顿了顿:“而且,我爹说过,垃圾堆里最容易捡到宝贝。”
陈砾没说话。他知道阿囡没有爹。她是在防空洞出生的孩子,拾荒者把她丢在基地门口时,身上只裹着一条破毯子。但她总说“我爹说”,就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
棚外天色渐暗,风刮过铁皮屋顶,发出哗啦声。远处传来水渠放水的闷响。基地的生活还在继续,人们做饭、洗衣、修补衣物,没人知道这座小小的维修棚里,正在酝酿一件从未有过的事。
孟川停下笔,把草图摊开。上面画着一个由多个三角结构组成的环形框架,中心预留了核心安装位。旁边标注着几处关键连接点,写着“需t-7接口”“抗压测试优先”。
“第一阶段目标。”他说,“让它离地三十秒。能拍一张照片,传回一段信号,就算成功。”
陈砾看着图纸,点点头。
“那就开始。”他说。
阿囡搬来一盏备用灯,挂在横梁上。灯光照在工作台上,蓝光与黄光交叠。她蹲在地上,开始清理那些齿轮,用砂纸一点点磨去锈迹。
孟川打开一台老旧电脑,屏幕闪了几下才亮。他插入一块U盘,调出一份残缺的机械标准手册。页面滚动时,他突然停住。
“这里……有t-7的承重参数。”他低声说,“如果我们用双层嵌套结构,或许能降低对单个零件的要求。”
他拿起笔,开始修改设计。
陈砾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那张不断变化的图纸。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材料不够,技术不明,失败的可能性远大于成功。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开始。
他摸了摸胸前布包里的种子袋。今天签到得到了一批新作物,还没公布名称。但他没拿出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种地,而是让眼睛离开地面,看向更远的地方。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
焊枪还没点燃,火苗还没升起,但某种东西已经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