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卷着灰粒,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打着旋。陈砾的手还搭在激光炮上,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麻。他盯着影母,等她的下一句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它学到了什么?”而是缓缓将手中的透明容器收回臂筒,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那水母的光晕被遮住后,空气里残留的微弱蓝波也悄然退去。
“它学到的第一课,”她终于开口,声音仍是机械喉管发出的蜂鸣,但语调比之前低了几分,“是统治的逻辑。”
她抬起右手,腕部装置轻微转动,一道无形波动扩散开来。陈砾眉心一跳,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钝胀,像是有细针从颅骨内侧轻轻顶着。他没动,只是呼吸压得更沉了些。
“你守着墙、种着地、点燃油火驱赶野兽……你以为这是生存。”她向前半步,地面裂痕边缘的碎石被她踩出一声脆响,“可这只是拖延灭亡的时间。”
陈砾依旧站着,枪口未偏。
“我们不一样。”她说,“我们不逃避变异,我们引导它;我们不惧怕死亡,我们超越它。加入我们,你能获得永生和无尽的资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砾眼前景象变了。
不是幻觉闪现,而是感知被强行拉入某种模拟状态。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耸的穹顶之下,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绿色植被,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没有田垄,没有锄头,作物自动生长、成熟、脱落,被看不见的机械臂收走。人们穿着素白长袍行走其间,脸上没有疲惫,也没有恐惧。
他低头看自己——左腿完好,皮肤光滑,连一道旧疤都没有。身上的迷彩服变成了同款白袍,腰间别着一块发光的身份牌,上面写着“首席培育官·陈砾”。
画面再转:阿囡站在一片麦田中央,笑着向他跑来。赵铁柱用双手扶着墙头大笑,程远坐在营地门口喝酒,孟川蹲在地上画图纸……所有人都活着,健康,安稳。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你不用再担心明天有没有粮,会不会死在夜里。你可以一直种下去,种到世界重新绿起来为止。”
他的手指松了一瞬。
紧接着,另一幕挤了进来——基地塌了,围墙崩裂,火焰吞没了粮仓。阿囡躺在焦土上,手里攥着半株枯苗。赵铁柱倒在一堵断墙边,机械臂冒着黑烟。他自己拄着拐杖走在废墟里,身后再没有人跟着。
“如果这一切都能避免呢?”那个声音又来了,“只要你点头。”
陈砾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像玻璃一样碎裂,现实重新压回视线。
他还在原地,影母仍站着,十米开外,神情未变。
但他额角已经出了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一道湿痕。
就在他意识尚未完全稳住的刹那,一道尖锐的精神信号刺进脑海,像一口铜铃直接在脑壳里敲响——
“陈哥!她在干扰你的思维!”
是小棠的声音。
不是通过通讯器,也不是喊出来的,而是直接撞进他意识深处的一声警示。那股原本缠绕神经的柔和电流感瞬间被打断,他整个人如坠冰水,激灵一下清醒过来。
他甩了甩头,左手狠狠掐进掌心,借着痛感确认身体的存在。脚下碎石硌着义肢底部,风吹过脸颊带来干涩的刮擦感,远处基地的火痕还在冒烟。
都是真的。
他盯着影母,声音哑了些:“永生?我只要我的基地和我的人平安。”
话出口时,右手重新握紧了激光炮,指节再度发白。他的站姿变了,不再是被动对峙,而是重心前倾,肩线拉开,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荒原狼。
影母没动,但颈部的机械发声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像是系统重启时的提示音。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角却往上扯了扯,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那你将失去一切。”她说。
她身后四名随员同时抬手,腕部装置亮起一圈红光,空气中泛起细微涟漪,像是高温蒸腾的地表扭曲了视线。他们没有前进,也没有举武器,但那种压迫感比枪口指着还要沉重。
陈砾没退。他盯着那圈红光,判断着距离和反应时间。五百米外就是基地东墙,火障还没完全熄灭,燃烧弹残余的热气仍在上升。只要他能在三秒内冲过这片平地,就能进入掩体范围。
但他不能跑。
他一动,对方就会认定他怯战,攻势会立刻跟上。
他必须站在这里,撑住这口气。
风忽然停了。灰粒悬在半空,连远处火堆的烟都笔直向上。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影母的目光透过面罩,落在他脸上。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带任何诱导性,只剩下冰冷的陈述:“你护不住他们。你每天签到、种地、修墙,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可你连下一波攻击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陈砾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施压,也知道这些话是为了动摇他。但她提到“签到”两个字时,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这个?
不可能。系统只有他能看见,功能也不曾外显。这些年他小心翼翼,从未在人前暴露过一丝异常。
除非……
她根本不知道具体内容,只是试探。
他稳住呼吸,把这份疑虑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说你能看到地下的一切。”他开口,声音低,但清晰,“那你告诉我,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们?”
影母顿了顿。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
“很多。”她答,“不只是暗河的人。血鹰帮残部在西山埋伏,黑狼帮的新首领带着改装坦克往南线去了。还有三个流浪兵团正在接近北谷口。他们都想知道,净土基地的领袖,会不会跪下求生。”
陈砾冷笑了一声:“那你呢?你也想看我跪?”
“我不想看。”她说,“我想让你站得更高。”
“我不需要更高的位置。”他说,“我只需要脚下的地别塌。”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木质义肢踩在一块焦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管那股从腿部传来的震动,继续迈步,直到离她只剩八米。
“你可以带走你的水母,关掉你的装置,转身离开。”他说,“我可以当这场谈话没发生过。”
影母没退,也没动。
她看着他,机械喉管轻轻震了一下:“你真觉得,拒绝之后还能回到从前?”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清楚一件事——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不会倒。”
他抬起枪,正对她的胸口。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走,或者我把你打出去。”
影母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过了几秒,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会后悔的。”她说。
她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收回装置。她只是抱着容器,站在原地,像一尊嵌入大地的金属雕像。
她身后的四人依旧维持着启动状态,红光在腕部稳定闪烁,空气中那层涟漪仍未消散。
陈砾也没放下枪。
风吹起他衣角,迷彩服猎猎作响。他背后是燃烧过的土地,是倒塌的工事,是还在冒烟的火障。再往后,是基地的墙,墙内有粮仓、有水泵、有孩子们睡着的帐篷。
他不能输。
太阳斜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指向对方。
一个连着身后那片焦土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