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苑灯谜阵的风波,以南宫烬的绝对胜利告终,三皇子南宫琪当众斟酒,颜面扫地,悻悻而去。这场比试,不仅让南宫烬隐而不露的才学初现端倪,更让“翊王为王妃一怒猜谜,力压三皇子”的轶事,迅速传遍宫闱,成为小年宴上最引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经此一事,投向苏清颜的目光更加复杂。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更甚,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后的忌惮。翊王妃不仅自身手段不凡,更得翊王如此回护,绝非可以随意拿捏之辈。
宫宴渐入尾声,太后毕竟年事已高,显出几分疲态,帝后便起身,侍奉太后起驾回宫。余下众人,则可继续在御花园中赏灯游乐,直至宫门下锁。
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结伴游园,或是去往湖边放河灯祈福。苏清颜与南宫烬也离开了喧嚣的灯谜阵,沿着星月湖畔的青石小径,信步而行。墨夜与云芷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夜色渐深,湖边水汽氤氲,带着冬夜的清寒。但千盏彩灯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波光潋滟,恍如星河坠落,美得令人屏息。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笑语和丝竹声,更衬得此处静谧。
“可还想去何处?”南宫烬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苏清颜停下脚步,望向湖面。只见不少年轻的公子小姐,正蹲在湖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盏点燃的莲花灯放入水中。莲花灯顺水飘远,烛光点点,如同承载着祈愿的星辰,飘向未知的远方。这是宫中年节时的习俗,放一盏河灯,许一个心愿,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想去放一盏灯。”苏清颜轻声道。她并非迷信之人,但此情此景,看着那点点随波逐流的温暖光芒,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触动。或许,是这具身体原主残存的、对美好生活的卑微向往,也或许,是她自己内心深处,对这片陌生天地,一丝难以言说的祈愿。
南宫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眸色微动,点了点头:“好。”
湖边便有宫人设了摊子,售卖或免费提供莲花灯。灯是素白的宣纸糊成,中央一小截红烛,简单却别致。苏清颜挑了一盏,南宫烬也随手取了一盏。
两人寻了处僻静的湖边石阶,蹲下身。湖水冰凉,触手生寒。苏清颜用火折子点燃了自己灯中的红烛,暖黄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她清丽的侧脸。她双手捧着那盏小小的莲花灯,看着烛光在宣纸中跳跃,竟有些出神。
前世,她从不信这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与枪,信自己的头脑与实力。可如今,重活一世,历经生死,身处这看似繁华却危机四伏的异世,看着手中这微弱却温暖的烛光,她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茫然与……期冀。
南宫烬也已点燃了自己的灯,烛光映着他冷峻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将灯放入水中,只是静静看着。
“王爷不许个愿么?”苏清颜侧头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
南宫烬沉默片刻,才道:“本王向来,只信自己。”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清颜微微一愣,随即了然。是啊,他是南宫烬,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翊王,是权势巅峰的掌控者,他确实无需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的祈愿。
“那王爷为何放灯?”她问。
南宫烬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灯上,又移向她被烛光映得格外柔和的脸庞,缓缓道:“或许……只是觉得,此情此景,不放一盏,有些辜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呢?许了什么愿?”
苏清颜看着手中温暖的烛光,唇角微弯,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许了什么愿?愿早日查明生母死因,报仇雪恨?愿在这世道站稳脚跟,不受人欺凌?还是愿……身边之人,平安顺遂?
“臣妾的愿望,有些贪心。”她轻声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幽深的湖面,“愿……所恶者,得报应;所护者,得安康;所求者,得圆满。” 这愿望,涵盖了太多,也模糊不清。
南宫烬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不算贪心。”
苏清颜笑了笑,不再多言。她双手轻轻一推,那盏承载着她复杂心绪的莲花灯,便缓缓离了手,荡开一圈涟漪,飘飘悠悠地,汇入了湖中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河之中,随着水流,慢慢漂向远方。
南宫烬也松了手,他的那盏灯,紧随着她的,一前一后,在波光中缓缓前行。两盏灯挨得很近,烛光交相辉映,在这片璀璨的灯河中,并不起眼,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相依相随的意味。
两人并肩蹲在湖边,看着那两盏灯渐行渐远。夜风微凉,带着水汽,苏清颜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大氅,忽然披在了她的肩上,将寒意隔绝在外。大氅上,是独属于他的、清冽而沉稳的气息。
苏清颜身体微僵,抬眸。南宫烬已收回手,依旧看着湖面,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多谢王爷。”她低声道,将大氅拢紧了些。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驱散了夜寒,也似乎,悄然融化了心底某处的坚冰。
“你今日,做得很好。”南宫烬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面对刁难,不卑不亢;身处险境,从容应对。有王妃之风。”
这算是……夸奖?苏清颜有些意外。这位冷面王爷,似乎极少如此直白地肯定她。
“王爷过奖了,是王爷教得好。”她垂下眼睫,轻声道。若非他暗中支持,明里维护,她恐怕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这龙潭虎穴中站稳脚跟。
南宫烬侧过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那里有着与平日清冷不同的、一丝难得的柔顺。他心中微动,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悄然蔓延。
“不是本王教得好,”他缓缓道,目光重新投向湖心那两盏已变成小小光点的莲花灯,“是你自己,本就该如此。”
苏清颜心头一震,抬眸看他。他这句话,平淡无奇,却仿佛一道光,照进了她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她重生以来,步步为营,算计谋划,从未想过,在别人眼中,她“本就该如此”。是本就该坚强,本就该聪慧,本就该……站在他身边么?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夜风拂过水面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喧嚣。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和谐,在两人之间流淌。不需要言语,似乎也能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盏相依的莲花灯,终于漂到了视线尽头,融入了远处那片更璀璨的灯海,再也分辨不清。
“回府吧。”南宫烬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苏清颜看着递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略一迟疑,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依旧微凉,却稳稳地握住她,将她从石阶上拉了起来。
“嗯。”她应了一声,任由他牵着手,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墨色的大氅披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格外温暖。
墨夜与云芷悄然跟上,保持着沉默。
来时路,喧嚣繁华;归时路,静谧安然。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仿佛在彼此心间,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放一盏灯,许一个或许无法言明的心愿。愿此刻宁静,能长久些。愿身畔之人,能……一直如此。
苏清颜微微侧头,看向南宫烬冷硬却莫名令人心安的侧脸,心中某个角落,悄然变得柔软。
或许,在这冰冷而陌生的世界,她并非全然孤单。
而南宫烬,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不同于自己的温热与柔软,冷寂多年的心湖,似乎也被那盏顺水漂流的莲花灯,漾开了一圈圈,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宫灯渐远,夜色渐浓。两人的身影,在铺满月华与灯影的青石路上,被拉得很长,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