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风波,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京城权贵圈中泛起阵阵涟漪。翊王当众维护王妃,驳斥长公主的事,不胫而走。众人对这位新任翊王妃的好奇与敬畏,又加深了一层。而安阳长公主南宫玥,则成了不少人暗地里的笑柄,气得闭门不出,却也更加记恨上了苏清颜。
太后寿宴的赏赐,如同两道护身符,加上翊王那日难得的回护,让苏清颜在王府内外的地位,更加稳固。柳氏与苏清婉那边,似乎也暂时沉寂下来,不敢轻易再起波澜。
这日午后,苏清颜正在书房查看赵诚送来的、关于“听风阁”初建进展的密报。赵诚做事稳妥,已初步在京城几个鱼龙混杂之处设立了暗桩,并利用昔日人脉,悄然收拢了几个擅长打探消息的落魄秀才和地头蛇。云芷则在内院逐渐站稳脚跟,将那几个心怀异心的陪嫁丫鬟看得死死的,梧桐苑内,如同铁桶一般。
“娘娘,”云芷轻声禀报,“镇国公府递了帖子来,说是后日府中举办赏菊宴,请您务必回去一趟,一家人团聚。”
苏清颜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家人团聚?只怕是鸿门宴吧。柳氏母女上次在回门宴上吃了大亏,这次借着赏菊宴,定然不会安分。而苏擎天,恐怕也存了试探之心。
“回帖,说本妃会准时赴宴。”苏清颜淡淡道。正好,她也想看看,她们还有什么花样。
两日后,镇国公府花园。秋高气爽,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争奇斗艳。柳氏果然下了血本,将宴会办得颇为热闹,邀请了不少与镇国公府有交情的官宦家眷,其中自然少不了与苏清婉交好、或对翊王妃心怀嫉恨的贵女。
苏清颜到得不算早,但当她一袭湖蓝色织锦长裙,发间只簪着太后所赐的东珠步摇,素雅中透着贵气,缓步走入花园时,整个喧闹的花园都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审视的,嫉妒的,好奇的,复杂的。
“姐姐来了!”苏清婉第一个迎上来,亲热地挽住苏清颜的手臂,脸上笑容甜美,眼底却藏着一丝阴冷,“姐姐如今是翊王妃了,架子可大了,让妹妹好等。”
苏清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淡淡道:“府中有些杂事,耽搁了。妹妹久等。”
柳氏也笑着上前,一副慈母模样:“颜儿来了就好,快入座吧。你如今身份尊贵,可要给我们镇国公府长长脸。”
“母亲说笑了,一家人,何来长脸一说。”苏清颜语气平淡,在主位下首的位置落座。苏擎天坐在主位,见她来了,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复杂。
宴席开始,无非是饮酒赏花,吟诗作对。起初还算平静,但几杯酒下肚,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
“听闻翊王妃娘娘琴艺无双,一舞更是惊为天人,连太后都赞不绝口。”一位身着鹅黄衣衫、与苏清婉交好的贵女,吏部侍郎家的李小姐,忽然笑着开口,目光在苏清颜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可惜我等福薄,未曾亲眼得见。今日恰逢盛会,不知王妃娘娘可否赏脸,让我等也开开眼界,见识一番?”
此言一出,席间立刻有人附和。
“是呀是呀,早就听闻王妃才艺双绝,今日可要让我等饱饱眼福!”
“姐姐,你就不要再藏拙了嘛!”苏清婉也摇着苏清颜的手臂,娇嗔道,“让各位夫人小姐们都看看,咱们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是何等风采!”
柳氏也笑吟吟地帮腔:“颜儿,既然大家如此盛情,你便勉为其难,助助兴吧。”
苏擎天皱了皱眉,但并未开口阻止。他也想看看,这个脱胎换骨般的女儿,到底有多少斤两。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清颜身上。这阵仗,与那日在长公主府何其相似!只是换了说辞,从“助兴”变成了“展示风采”。
苏清颜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那位李小姐,又扫过苏清婉和柳氏,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李小姐谬赞了。琴舞不过娱人娱己的小道,上不得台面。今日既是赏菊,不若以菊为题,作诗作画,方是雅事。不如,就由李小姐先来一首,抛砖引玉如何?”
她四两拨千斤,直接将“表演”变成了“切磋”,还将球踢了回去。
李小姐脸色一僵,她本是苏清婉找来挑衅的,腹中虽有几分才学,但哪里比得上苏清颜宫宴上那一曲一舞的震撼?作诗?她可没把握能胜过这位近来风头正盛的翊王妃。
“王妃娘娘过谦了,”另一位着粉衣的贵女,兵部尚书的女儿王小姐接口道,她与苏清婉是手帕交,自然要帮腔,“作诗作画固然是雅事,但谁不知王妃娘娘舞姿倾城?我等可是仰慕已久。莫不是娘娘如今身份尊贵,瞧不上我们,不肯赐教?”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直接将苏清颜架在了高处。
苏清颜眸光微冷,看来,今日是避不过去了。柳氏母女,是非要逼她当众“献艺”,好寻机折辱了。
“王小姐言重了。”苏清颜缓缓起身,走到花园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既然诸位如此盛情,本妃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只是独舞无趣,不若,我们玩个有趣些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席间几位以才女闻名的闺秀,微笑道:“听闻张小姐擅琴,刘小姐精于书画,陈小姐更是棋道高手。不若,我们五人,来一场‘四艺’联袂如何?本妃以舞相和,张小姐抚琴,刘小姐作画,陈小姐对弈,再请一位擅书的妹妹,记录下此情此景。以一刻钟为限,琴、棋、书、画、舞,五者同现,共成一幅《秋菊雅集图》,岂不比独舞更有意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四艺联袂,还要在短短一刻钟内完成,琴画舞相和,棋书相映,这难度简直匪夷所思!不仅考验个人的技艺,更考验五人之间的默契与机智!稍有不谐,便是贻笑大方!
被点名的张、刘、陈三位小姐,以及另一位被苏清颜目光扫到、以书法闻名的赵小姐,都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惊讶,也有一丝被激起的胜负欲。这提议大胆又新奇,若能成,必成佳话!但若不成……
柳氏和苏清婉也愣住了,她们本想逼苏清颜独自出丑,没想到她竟反将一军,拉上了其他四位才女!这下,倒成了她们镇国公府主办的、一场别开生面的才艺盛会了!成了,是苏清颜主导有功;败了,法不责众,她也未必是焦点。
苏清颜看向苏擎天,微微一笑:“父亲以为如何?”
苏擎天也被这大胆的提议震了一下,看着女儿沉静自信的眼眸,心中竟生出几分期待,抚须道:“若能成,自是佳话。只是……时间仓促,可有把握?”
“事在人为。”苏清颜淡然道,目光扫向那四位小姐,“不知四位妹妹,可愿一试?”
张、刘、陈、赵四位小姐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她们皆是心高气傲的才女,平日也多被比较,何曾有过如此合作的机会?何况,还是与风头正盛的翊王妃同台!这挑战,她们接了!
“但凭王妃娘娘吩咐!”四人齐声应道。
“好!”苏清颜抚掌一笑,气势陡然一变,从容指挥道,“取琴、棋、书案、画具来!张妹妹,请以《平沙落雁》为基调,融秋意萧瑟与菊花傲霜之意,曲调由缓入急,再由急转舒,结尾需有余韵。刘妹妹,请以写意笔法,速写园中菊景与人物动态,不必求精,但求神韵。陈妹妹,棋局不必复杂,但求布局大气,暗合秋杀冬藏之意。赵妹妹,请以行草记录此刻情景与诗句,需飘逸流畅。”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瞬间将任务分配下去,并点明了各自要表达的意境与要求。四位小姐闻言,眼睛一亮,心中顿时有了方向,纷纷点头,各自就位。
花园中央迅速布置开来。张小姐凝神抚琴,刘小姐铺开画纸,陈小姐摆开棋局,赵小姐研墨铺纸。苏清颜则立于场中,闭目凝神。
琴声起,悠远空灵,带着秋日的爽朗与一丝寂寥。
苏清颜动了。她没有跳那日宫宴上惊鸿般的舞,而是随着琴音,舒展身体,舞动长袖。她的舞姿柔中带刚,时而如菊绽秋风,傲然挺立;时而如叶落归根,翩然婉转。每一个动作,都仿佛与琴音丝丝入扣,与刘小姐笔下渐成的菊影遥相呼应。她甚至时而走到棋枰前,素手轻点,暗合棋路;时而掠过书案,衣袂带风,仿佛为赵小姐的书写注入灵气。
琴声、舞影、画笔、棋局、墨香……五位风华正茂的少女,在秋日菊园中,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动态画卷。她们各司其职,却又浑然一体,默契天成。
席间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这奇妙的一幕。连柳氏和苏清婉,也忘了最初的意图,被这精湛的技艺与绝妙的配合所震撼。
一刻钟,转瞬即逝。
琴声余韵袅袅,苏清颜以一个优雅的旋身定住,气息微喘,眸光清亮。刘小姐落下最后一笔,一幅秋菊雅集图跃然纸上,虽笔触简练,却意境全出。陈小姐一子落下,棋局已成,暗藏玄机。赵小姐搁笔,一幅行云流水的书法已然完成。
“献丑了。”苏清颜微微一笑,朝四位小姐颔首致意。
四位小姐也纷纷起身,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和完成挑战的喜悦,向苏清颜回礼。她们看向苏清颜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探究,变成了由衷的钦佩。这位翊王妃,不仅自身才艺超群,更有如此强大的统筹调度与临场应变之能,更能激发同伴的潜力,实在令人折服!
“好!好一幅《秋菊雅集图》!好一场四艺联袂!”苏擎天率先拊掌赞叹,满面红光。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女儿,竟有如此才华与气度!
席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赞叹声。先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贵女,此刻也心悦诚服,纷纷上前观摩画作、棋局、书法,赞不绝口。
柳氏和苏清婉脸色阵青阵白,勉强挤出笑容,心中却恨得要滴血。她们本想让她出丑,却反而让她大出风头,赢得了满堂彩,甚至与几位有才名的贵女结交!
苏清颜从容地回到座位,端起茶盏,轻轻啜饮。目光掠过柳氏母女铁青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想用才艺刁难她?那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压群芳。
经此一役,她“才艺双绝、气度非凡”的名声,将更加深入人心。而柳氏母女的小把戏,在她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徒增笑尔。
赏菊宴,在一种微妙而热烈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而苏清颜知道,经此一事,她在京城贵女圈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未来的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她已经亮出了自己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