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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主公,刀下留人 > 第319章 有人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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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知道?】妇人脱口而出,抬眼撞上关嗣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目光,她缓和情绪,手指攥紧帕子,【是谁告诉你的?】

关嗣不解:【这有什么不能说?】

他的身份血缘都是明牌,生父曾是上一任东藩贼的贼首,生母是被命运折磨而沦落青楼的花魁,关嗣的身世不可能再有隐衷反转。他也不觉得自己是花魁之子有甚丢人。

真正该羞惭的是让女子沦落青楼、让弱者不得不依靠身体求生的官府以及那些从她身上攫取利益的既得利益者。这些神神鬼鬼都没觉得丢人,跟母亲相依为命的他为何要排斥自己这层身份?关嗣来的路上就想过许多,倘若他母亲那双耳饰也跟樊游母亲一样是道人指点她去捡的,那就更没有隐瞒他的必要。

但他回想自己所有记忆,也没找到母亲跟他提过这双耳饰来历的内容,他准备碰碰运气。万幸淑姨知道,能帮他解开这个疑惑。

妇人迟疑要不要回答。

关嗣:【我都这么大了,有什么塌天大事是我不能面对的?淑姨只管告诉我吧。】

妇人终于下定决心,慢慢打开话匣子:【嗣音应该知道,阿乐她当年怀你的时候,楼里老鸨以及其他姊妹都劝她将你打了。】

对老鸨而言,一个青春正茂、容貌鼎盛的花魁能为青楼赚的钱可太多了,即便之后年纪大了,接待的客人档次逐渐下降,收益也会下滑,但那也是多年后的事情。若这棵摇钱树执意要生下孩子,产后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一些恩客也会逐渐抛弃她转投新欢。

只是老鸨不敢逼迫对方。

关嗣的生父出手十分阔绰,砸下重金包养花魁,在包养费花光之前,她都不敢对这棵摇钱树有任何胁迫手段。万一男人回来,瞧见还在包养期的花魁接待别的客人,这座青楼连同老鸨全家都要被对方砍了。老鸨不敢上手段,只敢旁敲侧击,试图说动对方。

老鸨是出于利益考虑,其他姊妹便是出于对女人身体的考虑。青楼谋生的男女都是普通人,甚至因为长期被迫服用虎狼之药避孕落胎,身体比普通人还差,生育风险大。

趁着胎儿月份还浅,落胎损伤能小一些。要是等孩子大了再将其打掉,不管是用竹竿抽肚子还是服用虎狼猛药,皆有性命之忧。其实也有其他温和干净的落胎手段——这毕竟是个神神鬼鬼满地跑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但那些法子不是青楼人有资格用的。

妇人叹气:【但阿乐她坚持,她想生下这个孩子,也就是你。其实我也能理解她的选择,能康健地活着摆脱青楼,实在太难了,希望渺茫。入了这座楼,连人带鬼都要留下,谁想爬出去,谁就会被淤泥里的鬼重新拖下去。她觉得自己活不长久,若失去你生父无心栽柳创造的机会,她又会被逼去接客,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再有个孩子了。】

靠这座青楼赚钱的人不会放过摇钱树。

绝对会将她每一寸骨血都榨干。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是她唯一一次有一个孩子,为人母亲的机会,所以抓住。

关嗣点头道:【我知道。】

【阿乐对你一直都很愧疚,她病重的时候,这份愧疚都成了她的心结。她说自己太过自私自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当母亲,能有一份血脉的念头就将你生了下来,害你以后不是待在青楼重复她的老路便是去山上当山匪杀人。】妇人说起来就忍不住红了眼。

她将泪意忍了回去。

自嘲:【我也是老了,一提起以前的事就忍不住念叨,让你听这些不愉快的话。其实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两次差点儿死了。一次是大家劝阿乐去落胎,一次是你刚出生的时候。老鸨气她性格固执专横,都不许给她请产婆,好不容易偷偷请来一个肯到青楼接生的还被打手拦住,想帮她的人也被警告。最后是怕她死了,才肯让我去搭把手。】

【母亲难产,她与我都有性命之忧?】

【那倒是没有,就是那间屋子榻上都是血,看着吓人。】妇人现在还能清晰回忆当年的画面,【阿乐年轻,生你的时候挺顺利,你出来的时候还裹着一层薄膜。只是打开之后,她与我都被你吓到了,那对耳饰……一只被你攥在手里,一只挂在你耳朵上。】

关嗣:【???】

他的困惑与震惊过于明显。

妇人点点头:【这就是为什么不告诉你了,实在是太离奇了。只听说过衔玉而生,还没听说过孩子攥着金饰出生。你小时候不是还疑惑,为什么自己耳洞只有一边么?】

衔玉而生的可能是结石。

但錾刻着简单纹路的金饰就解释不通了。

一个青楼女子生孩子,无权无势还身不由己,没必要给孩子造势,弄个生来就带着东西的噱头。要知道这个出身的人,名头越响亮越容易被有心之人当做玩物圈养起来。

孩子生下来带着一层薄膜。

薄膜是妇人与关嗣母亲一起看着打开的。

那对金饰确确实实是孩子自带的。

二人看着孩子傻眼了好一会儿。

她们一辈子没见过广阔天地,见世面有限,不知道在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孩子降生自带东西算不算稀奇。年轻的母亲第一反应就是隐瞒,她恳求看着妇人,希望对方能发发善心,帮忙保守这秘密,至少不能让那个利欲熏心的老鸨知道,否则孩子保不住。

妇人起初不敢答应,她太怕老鸨了。

但经不住恳求以及对方收买。

对于这点,妇人也没隐瞒。

【老鸨一直防着楼里能给她赚钱的男男女女攒够赎身钱,平日一直盯着,趁娘子郎君出台之时,偷偷将房间能藏钱的地方都翻找一遍。】老鸨不会收走这些人的私房,但会摸清私房的数额,待人年老色衰要赎身的时候,狮子大开口,一次性盘剥干净,让人光溜溜带着一具肉身滚出青楼,自生自灭,【阿乐是花魁,被盯得更紧。她身边突然多出这么一对金饰,还是老鸨不清楚来历的,老鸨能罢休?也只能让我帮着掩护过去。】

东西也不能丢,也不能变卖。

毕竟是孩子自带的玩意儿,万一这东西有什么玄妙之处,关乎孩子生死,例如东西丢了孩子魂也跟着丢。总之,这位年轻母亲不敢赌,绞尽脑汁,假借关嗣生父名义过了明路。老鸨也只能干瞪眼,冷嘲热讽说关嗣母亲糊涂昏头。生个孩子就只得一对耳饰。

虽是金饰,可分量太轻。

对方怀孕这段时间少赚了多少钱!

够买百八十对这样的耳饰了!

关嗣喃喃:【竟是如此。】

【你一两岁前很喜欢它,见不到就哭,一夜能惊哭七八次。阿乐将一只放在荷包,让你贴身戴着,另一只则戴上拿来哄你。随着你年纪渐长,逐渐不再依赖它了,阿乐就将它收起来。楼中鱼龙混杂,你年纪太小,口齿不清,被谁顺走值钱东西都说不清。】

关嗣对耳饰没印象的原因就是这个。

来青楼的人也不都有钱。

关嗣那么点儿大,走路不稳当,说话不清楚,要是被人看到身上带着金饰,万一对方连金饰带小孩儿都给抱走典当,那怎么办?贵重物品还是要大人帮着妥帖收好才行。

【……那母亲生我之前,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关嗣拿起那对耳饰,虽有一点点亲切之感,但他说不清这份情绪是源于他与母亲的共同记忆,还是因为自身的缘故。

【奇怪的梦?】妇人仔细回忆,皱眉道,【梦就没有不奇怪的吧?梦境不受控制,什么离奇的内容都可能发生,这哪记得?】

阿乐也不是善谈乐观之人。

跟她们姊妹相称也是因为苦命人互相扶持,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不太会分享这些。

关嗣有些遗憾,却也知道不能强求。

【多谢淑姨告诉我这些。】

正如他没追问淑姨,既然他与这对耳饰有如此缘分,为何这份母亲遗物没有物归原主交给他,而是躺在淑姨的妆奁之中。他知道自己问了会有答案,但也知道答案不好。

【为什么不问问这对金耳饰不给你?】

关嗣没问,妇人却主动说了。

她知道关嗣一贯聪慧,洞察人心,定然猜得到,只是人长了嘴巴就是要说的。即便猜的答案跟人说的答案一模一样,可感受不同。

妇人坦率道:【因为我不觉得你被你生父带走还能活多久,你保不住它。我没本事像你母亲一样护你周全,也没办法让容貌日渐出挑的你安稳生活。我那时也接不到几个出手阔绰的客人,我得为自己打算,我想赎身,哪怕最后攒的钱都被老鸨搜刮干净。】

关嗣活着回来拆了青楼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这个禁锢这么多人肉体,让她身心痛苦十多年的魔窟,还有那些帮着老鸨欺压青楼男女的打手,在少年的刀面前不堪一击。

一刀下去就是一颗滚地人头。

她看了只觉得畅快。

甚至那些腥臭的血也让她生理性饥渴。

妇人道:【你要是晚回来一两个月,我或许已将攒了多年的体己以及从你母亲这边收到的遗物,全都典当变卖了,换自己赎身。】

至于能不能自由走出这座楼,她不知。

她只想买这个可能。

关嗣并未沉默,平静点头:【我知。】

他对外人,对自己人,从来都是用两套截然不同的标准。对于照拂他许多,几次帮他明里暗里解围的淑姨,他从无怪罪。这对耳饰或许重要,藏着秘密,能解开什么不为人知的谜团,可在自己人面前,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即便没有它,他也不会有缺憾的。

妇人看着他愣神良久。

久得关嗣都疑惑自己脸上有东西。

【怎么了,淑姨?】

【你与以前,有些不同。】因为见面较少,所以对关嗣变化感觉会更清晰,妇人在关嗣不解目光下感慨道,【愈发有人味了。】

以前也体贴,可那份体贴包裹在厚重冰层之下。靠近他会感觉到那份隐晦善意,但也容易被寒冰误伤。若非妇人是看着关嗣出生,又看着他长大,也不敢轻易与他往来。

关嗣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他何时没有人味了?

【以前仅一个东藩贼让我消遣,娱乐有限,如今不一样。】能让他杀个痛快,消遣无聊的人可太多了。选择多,心情自然不同。

关嗣觉得是这个原因。

妇人是普通人,描述不清那种玄妙感觉。

担心关嗣赶路饿肚子,妇人让他去东厨烧火,给他煮了一碗面。热水刚沸,她就瞧见关嗣坐在灶台前,将耳饰放在手中细看:【淑姨,我出生的时候,戴的是哪一只?】

【刻着月亮那只。】

这两只耳饰长得不一样。

一边为日,一边为月。

关嗣试着戴上。

看着有些分量的耳饰,戴上却没感觉什么重量。关嗣仅有一个耳洞,早年还困惑母亲为何就给他打一只。如今想来,其实也有迹可循。他极少戴耳饰妆点,这个耳洞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长时间不管就长起来,一直那样。

【刚刚好。】

关嗣看着另一只,收了起来。

吃饱之后,他留下一些钱给淑姨启程。淑姨自己用,或接济改善其他人生活都行。

张大咕飞行不用受地面地势限制。

两点一线,直接朝九坎飞就行。

刚进入九坎领空,关嗣就感觉自己隐约撞入一层极其稀薄的障碍。他若有所思地回首看着后方,拍了拍张大咕。张大咕以振翅啼鸣作为回应,它声音明显添了几分喜悦。

这是即将见到好朋友的预兆。

关嗣道:“挑个平坦地方降落吧。”

他不想往里面走了。

九坎这地方的鱼腥味越来越重了。

那条鱼究竟从海里拉了多少七大姑八大姨上岸?随便一块地方都能嗅到那股若隐若现的海腥味。关嗣只恨自己嗅觉太过敏锐。

他也没遮掩行踪,直接去最近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