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咕将体型缩小了许多,方便它能稳稳站在关嗣肩膀,不时好奇张望附近模样。它还没成为星兽之前,便经常往九坎跑,找朋友玩耍,对人类相关的事物都不太上心。
它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看呢。
“咕咕?”
张大咕困惑地歪了歪头。
要是幼年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以前这里的人挺多,现在肉眼可见少了,街头巷尾行人寥寥。虽说九坎的气温一向比别处高一些,可大冬天也不能穿这么单薄吧?不冷吗?
关嗣随便找了一处僻静住处。
他正要开口询问店家情况,店家先用一种怪异眼神偷偷打量他,随后欲言又止。关嗣倒是不急,即便他不慎入黑店,黑心店家碰见的也不是肥羊,而是一道阎王催命符。
“郎君可是外地来的?”
关嗣颔首:“对,有问题?”
店家摇头:“没什么问题,只是见郎君脸生,口音也不是本地的,故而好奇一问。”
关嗣淡淡道:“想活,好奇心别太重。”
他走出大堂上了楼梯,清晰听到身后店家与杂役谈话。杂役抱怨道:“这便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了,本想提醒他小心被强征送命,趁早离开,他倒好,张口就丢出一句威胁。”
店家斜来一眼:“低声些。”
这段时间局势混乱,经常有青年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被一伙人强行押走。一打听,原来是被兵贼强征抓走。赵侪风评比九坎那些土皇帝还差,这也使得年轻人不敢出门。
走商都绕着这里。
店家的生意也是一落千丈。
要不容易有个投宿的,又是个如此年轻俊美且体格健壮的青年。店家着实担心,会不会青年前脚才住下,后脚就有兵贼听到动静来抓人。揣着这份担心,店家唉声叹气。
“唉,这日子不好过啊。”
除此之外,店家最担心的还是万一战事紧张,前线青壮兵丁打完了,强征的年龄会一再放宽。届时,说不定自己这把老骨头也难逃一劫。真到那日,店家也得考虑逃命。
暮色四合。
店家正在大堂打扫擦拭。
不多时,店外又走进来一个装扮不俗的青年。只看那一身威风凛凛的甲胄,店家便觉得今日着实倒霉,神经紧绷到极点。以店家多年经验来看,这种人最反复无常,一个不痛快就跟人动手直到见血。自个儿的小店可经不起一点暴力拆除!店家忙挂上笑容。
“郎君是吃还是住?”
青年道:“都不是,来找人。”
店家紧张吞咽了口水,仿佛已经看到小店倒在废墟中的模样。青年见店家紧张,主动解释道:“只是来找人,不是来干架的。你们店里有无一个板着一张脸,瞧谁都是看蝼蚁眼神的男人?对方身上应该披着一张狼皮,身边跟着只非常漂亮聪明可爱可怜的鸟。”
店家指了指楼梯方向:“在二楼。”
青年颔首:“多谢。”
找到那个房间并不难。
青年刚过了拐角,楼道阴影处就有破空之声,一团东西以极高的速度冲他撞来。青年没有动手反击,反而极其熟练地伸手将朋友稳稳接住。只需一眼,他便生出了欢喜。
“小风儿,你羽毛愈发好看了。”
以前的羽毛也好看,但如今的羽毛更有细腻光泽,周身涌动的气息也更为凝实。完整走过整个流程的他很清楚,小风儿已经为之后的化形大劫做好了充分准备,只差一个突破时机。他先前派人去送信,小风儿这时候过来,难道是答应加入他,做二把手了?
“我就说关嗣音当贼是没前途的,在一个穷乡僻壤当贼更是死路一条了。”青年轻易不能离开九坎,但他派出去的人打听过了,天龠真就是穷乡下,哪里抵得上九坎富饶?
小风儿在那地方都猎不到像样猎物。
一天天饿肚子,怎么长大?
九坎就不一样了,临近星海,地理优越,要什么猎物下水都能打上来。要是小风儿不想出海打渔,他可以让人海底捞,指哪儿捞哪儿。好在关嗣音这个愣子终于想通了。
张大咕没有回应。
它心情有一点点沉重。
好朋友要被打死了。
青年将张大咕举起来:“为何不开心?”
关嗣推开房门:“因为你太蠢了。”
他对青年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色,瞧一眼都懒得瞧。他抬手将张大咕抓回来:“还有,它改名了,如今叫张大咕,不叫擎风。”
“张……大咕?”
青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且不说为什么小风儿突然多了个姓氏——即便有姓氏也该随着关嗣,而不是随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张”——姓氏奇怪,名字就跟难听了:“你自诩饱读诗书就取这个名字?”
麾下大字不识的兵丁的名字都比它讲究。
关嗣:“不是我取的,但也不能改。”
张大咕这个名字怎么了?
又有姓,又有排行,大俗即大雅。
青年问张大咕对名字如何看待,是不是有暴力胁迫成分。毫无悬念,张大咕很喜欢这个名字,其他人类还会可爱称呼它为咕君。以前叫擎风的时候,也没人喊它风君呢。
它微微张开翅膀,嘴里咕咕个没停。
情绪是肉眼可见的亢奋喜悦。
“也好,喜欢最好。”原先还替好朋友鸣不平的青年就这样丝滑接受对方的新名字,“那我不能叫你‘小风儿’了,但也不能喊你小咕儿,听着跟孤儿一样,或者喊你大咕儿?”
关嗣冷眼看着青年主动降辈分成子侄辈。
张大咕跟着咕咕几声。
青年拒绝道:“这么多人都喊咕君,我也跟着喊就显不出我是你唯一好朋友了。”
闻言,张大咕只能同意了。
青年抬手把张大咕个头又变小了好几圈,双手一举往头顶一放,一点不介意张大咕将他发冠当鸟巢。再抬眼看向关嗣,眼中那点儿温和友善尽数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森冷寒意:“不要仗着自己是大咕儿的饲主,便能放肆。你刚刚说我蠢,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
关嗣没准备跟这条鱼在这里交谈。
走廊没窗户,空气闷得很,原先还若隐若现的海腥味一下子变得浓烈刺鼻,熏得他浑身不痛快。二人一前一后赶路,去往附近山头。关嗣深呼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晕眩。
气味一重,不在船上都有晕船错觉。
“关嗣音,你还没说清楚。”青年落地就看到关嗣往树杈一跳,后者非得在高度上压他一头。念在对方是好朋友饲主的面子上,不跟对方计较,忍下了不快,“解释清楚。”
“星兽化形不容易,似你这般还能在世俗混得好,手握兵权的,更是寥寥无几。你又何必自毁前程?”关嗣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让对方打消主意,他只是尽到大咕家长的义务。
张大咕是真的很珍惜这位朋友。
化形星兽太少,青年若在,大咕日后顺利化形了,也不会因为身边没同类而孤独。
青年微讶:“你是想劝我迷途知返?”
这种行为也会出现在关嗣音身上吗?
他一直认为关嗣音是比他还要冷血的存在,完全是披着人类皮囊的野兽。如今却会因为大咕儿这层关系,对他说一些劝诫的话,实在是……青年偏首,想不出合适的词。
“只说,不劝,愿不愿意听是你的事。”
“那我不听。”青年颇感无趣地啧了一声,“还以为是你混不下去了,终于想通吃上大咕儿的软饭,跑来跟我合伙闯下一片天地。没想到是来坏我兴致的,当真让人不痛快。”
关嗣只是轻轻垂眼,平静地低头看他。
青年嗤笑,双手环胸:“你知道你此刻像什么样子吗?跟那些蠢人用木头芦苇泥巴塑出来的泥像一样,只能看看,没有屁点用处。”
心中却起了纳闷。
因为大咕儿,他与关嗣也有几面之缘,其中一次对方更是受大咕儿所托,千里迢迢从天龠赶来帮他度过那次化形雷劫。作为海洋星兽,辽阔星海才是他的快乐老家,可他当时被迫在陆地上渡劫,各方面都处于虚弱状态。要不是关嗣援手,他有九成活不了。
那时候的关嗣冷得不似活人。
如今却有了明显的鲜活气。
也不知为何会有这变化。
“我不能一辈子龟缩在九坎,占着小小一块别人不要的地方。我出生于海洋,却不能一辈子被旁边这块星海限制。”他在星海都是一方霸主,没道理上了岸还给人当孙子吧?
他想要扩张地盘,有什么错?
要么死,要么活!
青年一脚踩在关嗣站着的那棵树的树干,不痛快地略微用力,让树身摇晃。关嗣双脚却像是在树枝上生根,身形稳定,不见狼狈。青年结束这个幼稚且无杀伤力的行为。
“天生万物,各遂其一。唯人最灵,万物能并。这是何其傲慢的一句话!”青年双手环胸,在树下走来走去,越说越来气,“天生万物,不是仅生人族。你看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路上跑的,哪一个不比人多?凭什么仅一个人族就能将其他种族撵得只能狼狈逃窜?化形星兽更是动辄被针对,被赶尽杀绝!连反抗也成了不可饶恕,成了十恶不赦!”
他就是在九坎待够了,想扩张势力。
人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自己这个行为怎么就算蠢了?
“鹿死谁手,各凭本事!”
关嗣道:“你有本事能挡得住举世皆敌,我自然不多说什么。只是赵侪这人,你与他沆瀣一气,只会让本就敏感的化形星兽身份变得更让人忌惮。与他合作,你百害无利。”
“你们人族会根据对方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害,将其分为好人还是坏人。然而,对我来说,人就只是人,人无善恶。”他只看中这些人里面,哪些对他更有利。赵侪在人族中间声名狼藉,这跟来自星海的鱼有什么关系?来日他杀这个恶人,其他人还得谢谢他呢。
人不会探究一条鱼在海里有什么地位名声,他也不会探究在陆地生活的赵侪在人族圈子是个什么情况。是好是坏,都不影响他在获得自身所需之后,对赵侪落下的屠刀。
人杀鱼也是这个感觉。
关嗣对青年的回应毫无意外。
他道:“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说完给对方头顶的张大咕使了个眼色。
道:“走。”
青年先张大咕一步,用双手将它抱住:“谈不拢归谈不拢,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大咕儿难得来一趟,先去我那边做客玩个几天吧。”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还是试图用好吃好喝贿赂张大咕,希望张大咕跟他私奔。
不要关嗣这个抠抠搜搜的饲主了!
关嗣没阻拦:“随你,我五日后再来。”
他对青年如今实力境界有大致的了解,只要不下水,他有把握将对方做成生腌。剩下五日,他正好能名正言顺在九坎境内活动。
虽说这条鱼上岸之后,将海里七大姑八大姨都拉上来,扩大了自身势力,成了九坎第一号人物(鱼物?),可本地仍有零散的军阀。这些小势力跟这条鱼井水不犯河水。
这中间或许有能利用的。
关嗣离去之前,突然想起来一事儿。
“张氏,你可知张氏族人大多住哪里?”
“什么张氏?”
“九坎张氏。”
“给大咕儿改名的是九坎张氏的人?”青年对关嗣怒目而视,他曾几次出天价要给大咕儿赎身,将其从罪恶的关嗣手中营救出来,关嗣不肯接受,还说什么会视如己出……
且不说人怎么生出一只鸟,如何能视如己出,即便关嗣能做到,也不能保证对方以后不会有“己出”。这不,现在就有些苗头了!
青年差点儿气歪脸。
“没听说过鳏夫改入他门,带来的孩子还要跟后娘姓的!关嗣音,你是不是有病!可怜我的大咕儿,你养不起还给我养,我养得起!”青年杀心四起,“九坎张氏是吧?呵!”
惹了他,张氏家门的狗都要上阎王名单!
关嗣:“……”
真不能指望一条鱼的脑子有多大。
即便对方是一只黑白海兽。
“你这两年念书了?”关嗣想起对方本体,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这次见面,没一上来就将对方祖宗下三路器官都挂在嘴边问候。
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