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上官?”
沈元昭愕然。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故人认出,且这个人还是她的上官,她曾经的死对头。
“你怎么在这?”
听到这句熟悉的称呼,司马渝更加确定信中所言,一时格外懊悔自己当初为何会分辨不出沈狸就是沈元昭,明明她们有不少相似点。
譬如她们都喜欢穿素净长袍,都喜欢与羊献华厮混,包括言谈举止都一模一样,他为何会没认出来呢。
约莫是因为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发生吧,抑或是在她死后,他便封心锁爱,故而在面对沈狸时装作无视。
这刻意的忽略,并没能阻止他不由自主投向她的目光,反而扰得心神不宁,在他无意识向她靠近时,她却突然销声匿迹。
司马渝长长松了一口气,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半分,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且听我慢慢道来。”
*
一炷香后,茶楼。
“事情经过就是如此了。”
司马渝一字不落全盘托出,而后拿出贴身携带的密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半个月前我收到这封密信,信上之人告知我你在姑苏,故而我秘密离京,寻觅至今。”
看着那封密信,沈元昭和秦鸣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忌惮。
倒也不是不信司马渝,这家伙一向光明磊落,从不屑于编造故事,那问题来了,究竟是谁写的这封信,又是谁竟然比谢执还提前一步查到她在姑苏。
“除了这封密信,还有别的吗?”
司马渝摇头:“没了。”
秦鸣道:“阿姐可认得这字迹?”
沈元昭看着手中的密信,叹气:“此人应该是故意用左手写字,我认不出来。”
那就更可疑了。
大费周章让司马渝去姑苏救她,自己又不现身,怪哉。
“对了,话说回来了。”司马渝道,“信中还说你遭到胁迫,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元昭一怔,秦鸣也难得正色。
“怎么了?”司马渝敏锐看出他们氛围不对,“难道真有人要害你?”
沈元昭本不该与他说太多,一是尚且不清楚他是敌是友,二是司马渝身份特殊,若有选择,她其实并不愿意和他过多牵扯。
司马渝见之,抿了抿嘴,方道:“我没别的意思,你若不愿意说就算了。”
沈元昭正想蒙混过关,就在这时,秦鸣突然开口了。
“实不相瞒,我们的确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我兄长其实是个女人,她女扮男装,只为光耀门楣,奈何身份暴露,被那人追杀,我们四处躲藏,可如今还是被他发现了。”
司马渝脑中混沌了片刻,半天才哑然道:“你是……女子?”
沈元昭只好承认:“是,让司马兄见笑了。”
“你——”司马渝豁然起身,腿肚子都把板凳撞翻了,他满脸不可置信,“你竟然是女子。”
沈元昭以为他是老古板,断然不屑于和他们这种人来往,眼下被拆穿多少也有些尴尬。
“是了,司马兄,你听我解释,那时实在是走投无路……”
“好了,别说了。”司马渝打断她的话,“要怎么帮你,你直说便是。”
秦鸣道:“劝说温小姐和我阿姐成婚,再带我们在那人眼皮底下脱身。”
“成婚?”司马渝难掩震惊。
沈元昭顿时涨红了脸:“这并非我的主意,是他瞎说的。”
秦鸣却道:“县衙有一位掌上明珠,姓温,叫温玉,十分喜欢阿姐,想招她做赘婿,可阿姐怕毁坏名声始终不同意。”
“倘若能让温小姐乖乖配合,在大婚之日制造混乱,我和阿姐便能成功在那人眼皮子底下出城,天下之大,那人便再无法要挟阿姐。”
“秦鸣!”沈元昭冷了声调打断他的话。
这是她的事,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而秦鸣这种替她答应的行为已经越界了。
一直沉默不肯说话的司马渝就是在此时开口了。
“好。”
沈元昭一怔,“你……你说什么?”
司马渝似是对她的反应感到愉悦,反而轻笑起来。
“我说,我帮你。”
*
不出三日,司马渝前来上门拜访,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们,温小姐愿意配合。
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成玩笑话,饶是沈元昭也没见过这样的奇女子。
“你威胁她了?”
“不。”司马渝摇头,像是有话要对她说,可很快耳垂就红了。
他一本正经道:“你不必介怀,是温小姐自愿的。”
“她早就心有所属,想招你入赘也只是障眼法,我与她说了你的情况,她大为感动便答应了。”
解释得太过牵强,沈元昭不信。
司马渝只好坦白:“其实温小姐并不想嫁人,是家中催得急这才出此下策。若你成功出城,温小姐也能得到想要的。”
“真的吗?”她问。
“嗯。”司马渝轻轻点头,面上坦然,“你还记得总跟在她身边的护卫吗?就是个子高,肤白的那个。”
“依稀记得。”
温玉大小姐行事招摇,身边不乏仇家,故而经常跟着一位不苟言笑的护卫,只是这和这桩假婚事有何干系?
司马渝清咳了几下:“那护卫是名女子,与温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心生爱慕,可这样的情谊不为世间所容,故而温玉想到招赘,如此她们便不用忍受分离之苦。”
“你初到姑苏,想必人生地不熟,又无权无势,于是被温玉看中……”
后面的话他不便再说,沈元昭却听懂了。
她们是百合啊。
而她就是那个熟睡的丈夫。
千算万算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沈元昭扯了扯嘴角。
“既如此,那便合作吧。”
得到她的回复,司马渝唇角微微上扬。
“若你离开姑苏无处可去,我知道有一处可以躲着,那里有我的人手护着,不会叫那人找到。若不嫌弃,可以暂住。”
沈元昭眼底闪过一抹警惕,面上却故作苦恼和惶恐。
“会不会太麻烦了。”
她很局促,将担忧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心里却想着,年少时没少和羊献华捉弄谢执,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居然还会帮她?她要是相信就有鬼了。
不过眼下还需要此人相助,漂亮话还是要说的,届时逃出姑苏,天大地大,还不是她想去哪去哪。
司马渝抿了一口茶水,看了她一眼,道:“不麻烦,你我本就是同窗,搭救一次,理所应当。”
这就是铁了心要她顺从了。
沈元昭满面欢喜,拱手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便听司马上官安排。”
*
博览阁鹿老板终于在温大小姐的软磨硬泡、坚持不懈下被打动,点头答应入赘的第三日,姑苏城就炸开了锅。
因为婚事仓促,故而定在三日后。
有人欢喜有人忧也有人唾弃。
毕竟哪有男子入赘的,简直是笑话。
“路引和户籍的事我会想办法。”
秦鸣淡淡开口。
“其他的,就靠你们了。”
沈元昭嗯了声,道:“让鹿礁他们按照计划行事。”
随后她垂眸,看向楼下一辆华贵典雅的马车,而马车的主人似有所感,即将踏入马车时,回首抬眸,恰好撞见她目光。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后又错开。
司马渝颔首微笑。
沈元昭一愣,也跟着回以一笑。
只是这笑意下藏了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
时间很快来到迎亲当日。
沈元昭身着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甫一露面就引得不少艳羡。
有艳羡一介穷酸书铺老板能得县衙千金的青睐,自此便是飞黄腾达,在姑苏横着走也无妨,可惜他们没能生出一张好看的脸,否则也有这个福气。
同时也有羡慕温小姐能觅到这样好看的郎君。
花轿迎亲,队伍敲敲打打,持续半刻钟。
下轿时,沈元昭率先朝里面伸手,“温玉,该下来拜堂了。”
温玉闹脾气不肯下来。
直到她身边伺候的护卫开口:“小姐,该下轿子了。”
听到这声久违的催促,温玉仿佛笑了一下,这才慢悠悠搭上沈元昭的手臂缓缓走出来。
因这层原因,加上司马渝曾说过两人是磨镜之好,故而沈元昭没忍住看了护卫一眼。
倒的确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
显然与她一样是女扮男装,只是她的打扮更为拙劣,若是对方浸染脂粉,眼光毒辣,一眼就能瞧出破绽。
擦肩而过时,温玉食指轻微勾缠了一下她的掌腹,很是暧昧。
护卫冷漠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若是细看,还会发现两人身上的衣袍都用了同样的料子,就连袍角的祥云金丝滚边也一模一样,远远看去,她们才是那对天造地设的佳偶。
沈元昭将熟睡的丈夫演绎得淋漓尽致。
温玉小姐的心上人就是眼前这个护卫,可惜她们的情谊被世人所不容,只能依靠这种法子苟活,永远无法坦然展现在人前。
大户人家的癖好多到数不清,若真是如此,那也难怪温小姐不肯嫁人,拖到二十也未曾成婚,原来是在这候着呢。
也对,也只有招赘才符合她的要求。
沈元昭收回目光,准备接新娘下轿,然而就在这时,巷子深处涌出一群小孩,他们吵闹着要吃糖,将花轿撞得左右摇晃。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始料未及。
那护卫喊了一声玉儿,随后便扑向自家小姐,但街道上乱作一团,竟然没能抓住。
温玉只能暂避花轿中。
“怎么回事?”躲在暗处的尾巴们观望着。
他们早在三日前就捎信告知那人,有关于这人成婚的消息。但一份回信都没有,完全不似那人作风,他们也不好打草惊蛇,只能继续守着。
眼下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们眼睁睁见到沈元昭进了花轿,许是在安慰温家小姐,过了许久,“沈元昭”坦然出来了。
她拱手对各位宴客道歉,这场风波才不了了之。
眼看敬了茶,就要送入洞房了。
下属吞了吞唾沫:“头儿,要把沈皇后劫走吗?若是让陛下知晓……”
他不再说了。
若是让陛下知道沈皇后被人娶了,岂不是会大开杀戒。
“先等等。”说话的是领头人,盯着紧闭的朱红大门,若有所思,“婚事太仓促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们且盯着,我再去捎信禀告陛下,切记莫要放走一只苍蝇。”
“是。”
计划是美好的。
然,殊不知此刻的乌衣巷停了一辆马车。
乔装打扮成车夫的秦鸣头戴斗笠,嘴里叼着根稻草,警惕地看向司马渝。
“司马渝,我阿姐说了无需你送行,你怎的听不懂人话?”
未等司马渝开口,马车内传来一道清冷脆甜的嗓音。
“秦鸣,不许无礼。”
帘子忽地被挑开,仿佛世间万物瞬间黯然失色,女子玉簪螺髻,额前散落几缕乌发,朱唇皓齿,明艳不可方物。
正是趁着大婚混乱时贴上人皮面具逃走的沈元昭。
她整理着衣裙,朝早已浑身僵硬的司马渝一笑:“小弟不懂事,司马上官别介意。”
司马渝眼睫轻颤,慢慢覆下,像是被这种明艳所灼伤,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你的弟弟便是我的弟弟,怎会介意。”
沈元昭眼底流露一丝讶异,却只是笑了笑,“司马上官,这回多谢你了,我们白云居再见。”
白云居,自然便是司马渝的私立宅院。
闻言,司马渝同样看着她,意味深长嗯了声,道:“是了,再见。”
马车缓缓行驶向城外。
沈元昭淡淡问:“如何了?”
秦鸣回道:“小娥已经顺利将那些人骗过去了。”
“好,让小娥和鹿礁尽快躲起来,期间换乘水路,莫要让那人发觉。”
让小娥贴上人皮面具代替她上花轿是权宜之计,她并不指望能瞒天过海,只希望能调虎离山,拖延时间。
按照这个时间,即使那些尾巴反应过来,或是谢执反悔追过来,她们也早已遁入人海,无处可寻。
“阿姐,那我们……还要去白云居吗?”
“不。”她摇了摇头,目光坚毅,“去闽越。”
秦鸣对此并不讶异。
谢执是穷凶极恶之人,可司马渝也不见得就是好人,白云居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他们好不容易逃离虎穴,怎可再入狼窝。
然而沈元昭想的却是前天夜里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回家通道已开启,为期最后两个月,地点:闽越·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