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马车走后,不多时,行人停驻,地面震颤,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姑苏城门守卫见状,当即大惊失色,误以为敌军来袭,正要拉闸门敲警钟告知城中防卫。
远远地,瞧见那队人马身着飞鱼样式,枣红镶金边的袍子,腰间挎剑,那肩膀上的字徽分明隶属于宴朝。
竟是锦衣卫……只效忠于帝王的锦衣卫!
一个守卫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推了推看傻眼的伙伴,“快去禀报大人!出乱子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为首的青年冷冷凝视着城墙上的牌匾,而后,不等守卫询问路引和户籍,就径直扯着缰绳,操控马儿往城里冲。
“大人,请等等———”
有人想拦住他,也被他一鞭子甩翻在地!
“滚。”
谢执实在没有耐心与这些人周旋,天知道他在数日前接到密信时,是多么想杀了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光迷惑男人便算了,连女人也不放过,还恬不知耻地举办大婚。
她有那玩意吗,她就敢与人成亲,也不怕洞房花烛夜时身份败露。
一路驾马来到温府,此刻的温府依旧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尤其是温老爷,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儿终于长大成人,又看着出嫁,此生无憾了,日后下黄泉也能和发妻有个交代。
可这位不速之客又是谁,怎的一副要找他报仇的架势。
谢执懒得理会这种微末小官,翻身下马,抬腿就想直接跨过去。
“这位公子。”温大人连忙凑到面前阻止,“这是我小女的婚事,敢问阁下不请自来,是为何意?”
“何意?”青年嗤笑,“私自拐带皇后,你该当何罪?”
温大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这话是何意?你又是何人?”
他强装镇定,心道上头并未通知任何消息,定是这帮人在故弄玄虚,不由多了几分威严呵斥。
“你可知冒犯皇后乃大不敬之罪,是要砍头的,本官奉劝你一句,莫要再胡言乱语,小心惹祸上身。”
闻言,谢执笑了,好像听到了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
这辈子还从来没人敢砍他的头,这小县令倒是头一个。
就在这时,簇拥的宾客当中,缓缓走出一人。
隔着人群,两人对视。
一人脸上云淡风轻,而谢执的表情就很耐人寻味了,先是惊讶、疑惑,而后是了然和愤恨。
温大人见到他好比见到救星,连忙招呼:“司马贤侄,你来的正好,这帮人竟敢扮成宫中之人欺骗本官——”
迎着那道饶有兴致打量的眼神,以及温大人滔滔不绝,难掩愤怒的告状,司马渝眉心狠狠一跳,然后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跪下行大礼。
“臣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静,整个宴席静得可怕。
方才还在滔滔不绝的温大人瞬间闭嘴,震惊的眼神反复在二人之间流转。
谢执淡淡道:“爱卿请起。”
“谢陛下。”司马渝顺势起身。
“没想到司马爱卿也在这,当真是巧的很。”
谢执嗤笑,继而看向呆若木鸡的温大人。
“对了温兆水,听闻你女儿强逼朕的皇后为赘婿,这事可是真的?若是如此,这一半的江山得改姓温啊。”
温大人“扑通”一声腿软跪下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早听说陛下和皇后感情颇深,而皇后生下太子后,因战乱失踪,从此下落不明,没想到竟来到了姑苏,成了书铺老板不说,还成了他赘婿。
他这是什么运气啊!
“你女儿呢?”谢执摩挲着扳指,眸色冷得可怕,“朕倒是想见一见她了,否则年纪轻轻,怎会有这样的手段迷住朕的皇后。”
温大人爱女如命,自是帮女儿掩护。
“陛下,臣……臣有眼无珠,臣不知道那书铺老板是您的人,是臣教女无方,还望陛下饶命。”
“嗯?”
谢执一脚踢到他胸口,将人踢到吐血,更是踩断他肋骨。
此刻的他才终于展现暴戾的一面。
“听不懂吗?朕是说你女儿,还有皇后,全都交出来。”
“爹!”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女子凄厉尖叫。
许是父女连心,温玉听到前院动静,不放心出来查看,结果就瞧见父亲被一个凶神恶煞却模样极好看的青年踩在脚下,十分狼狈,当即身着嫁衣扑了过去。
“你是何人,放开我爹!”
随后又冲着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指责。
“我爹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受欺负?”
温大人哪里还敢让爱女胡言乱语,捂着她的嘴,忍痛对谢执求饶:“陛下,臣的女儿年少无知,冒犯了皇后,也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皇后……这些陌生的词汇将温玉整个人冲击得茫然。
谢执静静打量着她,笑道:“还以为是个美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温玉顿时脸色涨红。
温大人战战兢兢道:“臣这就让人将皇后请出来。”
温玉一怔,脱口而出:“皇后?哪个皇后?爹,你说的不会是那个鹿昭吧?她早就走了啊。”
话毕,整个宴席静到针落可闻。
谢执微微眯眼,语气透露着危险,“她走了?”
温大人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温玉,这究竟怎么回事?”
顶着众人的目光,温玉偷偷瞄了一眼司马渝,这才慢吞吞道:“她反悔了呗,我就放她走了。”
谢执面色铁青:“她走时可有说去哪儿?”
温玉摇头:“我不知道。”
温大人一听这话简直两眼一黑。
这弄丢的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太子的生母,他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掉的,竟然放跑了人。
谢执垂眸,淡淡道:“温大人,你女儿太蠢,朕不喜欢。依朕看,就别成婚祸害别人了,送进寺庙绞了头发当姑子去吧。”
这话无疑是断去一个女子的未来,可怜温大人就这一个女儿,当即气极攻心,晕死过去。
谢执这才看向一直不吭声的司马渝。人果真是会变的,从前这人古板迂腐,而今心思深沉,锋芒毕露,就连司马疾也要避让几分。
沈元昭与他是上下官、同窗的关系,这中间是否有他的插手,很难定夺。
谢执冷冷道:“司马爱卿,奉劝你一句,不该有的心思不要生,不是你的东西也别碰。”
司马渝袖袍之下的手紧了又紧,松了又松,下颚线紧绷,却低着头并不言语。
谢执冷哼,转身,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飞快赶往城门,向守卫描述完那人样貌后,守卫直言他们乘坐马车沿着官路向北。
下属道:“陛下,快马加鞭只需两个时辰就能赶上,我们要不要……”
“不必了。”谢执轻笑,“她不会走官道的。”
姑苏官道发达,而附近的徐州码头遍布,黄河庆云桥到坝子街桥一带的“五省通衢”牌坊附近,是水陆交通总枢纽。
无论是走汴水、泗水还是黄河,城北“渡黄登岸码头”通往闽越,关键路线是先南下进入长江水系。
若她有意隐藏自己行踪,邳州、泇口等都是中转渡口,但只要是去闽越,唯一的必经之地只剩……
新沂窑湾码头。
为何他会第一时间断定她会去闽越,大概是……天下之大,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唯一的念想便只剩下沈家人和那三个拖油瓶,她是一定会去闽越的。
“真是天真。”他喃喃叹息,“沈家不再需要她,那三个拖油瓶也早已有了新依靠,她如何还能回得去。”
“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朕。”
*
“你的脸色好差。”
秦鸣拉过她的手,拧眉道:“真要如此仓促吗?阿姐,你刚生产完,身体虚弱,还需静养,这一路颠簸,你如何受得了。”
沈元昭轻轻摇头:“不仓促,我实在不放心。若那人真反悔了,你我怕是插翅难飞。”
秦鸣咬牙道:“阿姐放心,若他真敢来,我一定会将他赶出去。”
沈元昭眸中泛起一抹淡淡清浅笑意和苦涩,道:“我不要你们与他拼命,不值得。阿姐养大你们,自是希望你们长命百岁。”
“答应阿姐,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那你就是兄长,一定要带他们远离是非,安心过日子。”
秦鸣听完顿时紧张起来,“阿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丢下我们去哪?”
沈元昭连忙安抚:“不,我不想丢下你们,可世事难料,你们都长大了,总要学会为自己而活,不要凡事都记着我。”
“哎……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了闽越,我再一一跟你们坦白。”
说罢,她不顾秦鸣的追问,慢慢闭目养神。
此番前往闽越,她不打算走官道,而是混进商船走水路,辗转多个地方混淆视听,避免露出马脚。
“新沂窑湾码头。”她说,“我们最后在这码头下船。过几天你再传信给鹿礁他们,莫要让旁人发现了。”
秦鸣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好。”
二人没有停歇,一路奔波前往最近的码头。
这次离开,称得上相当低调。
沈元昭为以防万一,还特意截了一位妇人,用身上的衣裳首饰作为交换,换了身寻常老百姓的衣裳,脸上涂了褐色药水,蒙着头巾。
若不仔细看,旁人只会以为是个乡野农妇。
至于秦鸣则扮成猎户,两人走在一起并不算显眼。
来到码头,沈元昭放眼望去,晨光朦胧,碧水潺潺,乌篷客船、商船、官船坐落其间,绵延水面……
她拉着秦鸣,不想引人瞩目,于是匆匆搭上一顶乌篷客船,给了船家几许铜钱,这才顺利启程。
“阿姐,坐这。”船舱内已经挤满人,秦鸣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招呼她过来坐。
沈元昭打量了一下那里面布局,发现上船的都是些普通老百姓,这船舱更是狭窄,里面有一人宽的床,一个木桌,过道只能勉强供人走动。
她也不推拒,赶了大半天的路早就腰酸背痛,抱着包袱一屁股坐了下来。
秦鸣叼着一个饼,不忘撕下一大半最柔软的饼芯给她,“阿姐,吃些饼吧,路还长着呢。”
沈元昭点点头,正好饿了。
于是一边撕下一小块往嘴里塞,一边眺望远方。
小小的窗户,太阳落下山脉,河水印着霞光,如残红的血,竟有一种身处黄泉之感。
脑海中浮现出谢执的脸,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狠狠咽下嘴里的饼。
什么黄泉不黄泉的,都是自己吓自己。
只要逃到闽越,等待时机,她就能彻底告别……这一切了。
终于,终于可以回家了。
*
一连数日,除了让秦鸣采买必需品和干粮,沈元昭都是窝在码头,辗转换了好几个客船。
有时是乌篷客船,有时是商船……总之,踪迹难寻。
按照这个行船速度,以及天气,她推测再等一个时辰,下一个渡口便是新沂窑湾码头。
乌篷客船划过水面,缓缓行驶。
一向不说话的秦鸣突然开口:“阿姐,等到了闽越,你打算做些什么?”
这话倒是把沈元昭问住了。
做些什么?她其实从未想过,只满心欢喜地陷入回家的欣喜,现在想想,还有些时日,的确可以做些别的事。
她想了想,道:“若是可以,也许会探望几个故人吧。”
“故人?”
“嗯。”
秦鸣道:“什么样的故人?阿姐似乎从未提起过。”
“是我曾经相依为命的家人。”沈元昭顿了顿,“也是我利用别人身份欺骗得来的家人。”
“她们都很好,是我食言,对不住她们。若是时间宽裕,我想先亲眼看看她们是否安好,如此,便心安了。”
“还有……”她笑着看向秦鸣,“还有你们。在我走之前,我想买一间大宅院安置你们。看着你们有了家,我才放心啊。”
秦鸣面色微变:“阿姐,你这话是何意,你这一路上就心不在焉的,究竟是要去哪?”
“是回家。”她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它是——”
她不语,表情突然凝固了。
“怎么了?”
秦鸣顺着她愕然的目光看去。
只见此时日落西山,码头人潮拥挤,声音嘈杂,依稀可见许多灼眼的光点,是火把,差不多有几十个,将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而码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裹着玄狐裘披风,周身散发着不可直视的贵气。
船停了。
水纹泛起涟漪,她的心也跟着一沉。
码头的官兵冲着这边晃动火把,大声道:“朝廷捉拿要犯,所有人全都立刻下船接受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