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钦犯?”
船上大多是些辛苦劳作的百姓,闻言立刻炸开了锅。
“不会是什么杀人如麻的江湖大盗吧?这种人居然会和我们同行一路。”
“饶是去年无恶不作的采花大盗落网也没这么大派头,依我看,这怕是得罪了什么大官。”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千万别让我遇到这人。”
“……”
一群人求神拜佛,议论纷纷。
秦鸣趁机凑到她身边,轻声道:“阿姐,许是巧合。我们辗转好几个渡口,除非他真有通天的本事,否则不会先我们一步守在码头。”
沈元昭略微思索后也觉得有道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定是她被那人吓破胆,才会如临大敌。
这一定是巧合。
对,是巧合。
如此想着,原先忐忑不安的心勉强定了定。
船家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哪里见过官府抓朝廷钦犯。
他匆匆一瞥,心想如此兴师动众,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若真混入船中,倒的确需要检查一番,免得害了他。
思及,船家撑帆而过,堆笑道:“小的明白,还请诸位大人等一等小老儿,我这就让他们下来。”
说完,他立即招呼船上的人陆续出船舱。
秦鸣环顾四周,低声道:“阿姐放心,若真是他,我有一计可以吸引他们注意力。”
顺着他的眼神,沈元昭这才发现与她交换衣物的妇人也在其中,只是因为躲在那披风里显得娇小玲珑,若是夜里不细看,的确与她身形有几分相似。
仅是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秦鸣的意图,想了想,她摇头,小声道:“先见机行事,莫要起冲突。”
倒不是她圣母心膨胀,而是他们如今身份特殊,若此时无端与官兵起冲突,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就让他们搜。
已经陆续开始有人下船舱,沈元昭也跟着下去,分成一队,依次接受检查,而秦鸣则以一种并不算明显的动作护在她身前。
越来越近了。
沈元昭面色苍白,目光死死追随着码头上那道背影。
那人因背对着他们,看不清真容,可那身形穿着很难不让她警惕。
下了船,走了约莫十几步,在官兵的催促下,分别撩开头发供他们辨认。
两个官兵手里拿着副画,对着特征一一比对,皆是皱眉摇头,看起来一无所获。
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上头来的大官就是难伺候,这几天就为了抓这么一个人,大费周章,连带着他们几天几夜守在码头不合眼。
还拿两张画忽悠他们。
一个秀气少年,一个美貌少女。
虽是同一个人,可总不至于连朝廷钦犯是男是女也不清楚。
这人存心来消遣他们的吧。
沈元昭对此毫不知情,垂着头,步履蹒跚,扮演着一个行动迟缓的乡野老妇。
秦鸣站在前面,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过了一会,她明显感觉到秦鸣身形僵住了。
“怎么了?”沈元昭疑惑地探头。
“阿姐,没事。”秦鸣连忙将她的脑袋按回去,手轻微顿了顿,“我只是在想别的事出神了。”
沈元昭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毕竟摆在眼前十分棘手的是有关于抓捕朝廷钦犯的事。
直觉告诉她,这事绝对不简单。
就在这时,秦鸣突然紧紧握住她手腕,认真道:“阿姐,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回头,知道了吗?”
沈元昭一愣:“为什么?”
话毕,她很快反应过来他方才船上所说的话,遂低声道:“是不是他来了?你是不是看见他了?”
“没时间了。”秦鸣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更用力握住她的手腕,方道:“你且听我说,谢执不会杀我,我们不能再耽误。”
“还记得吗?”他说,“你说你要看望曾经的家人,你还要为我们置办宅院,若你落到他手中,此生定然再难出宫。所以,在心愿没有完成时,你还不能停在这里。”
沈元昭讷讷道:“你……”
秦鸣看了她最后一眼,猛地松开手,掏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那一身海棠襦裙的妇人。
女子力气自然不如男,秦鸣不费吹灰之力,就挟持了那妇人往河面拖。
妇人始料未及,顿时尖叫起来。
他这个举动自然很快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几乎所有人都要以为他就是江洋大盗,这骚动自然也吸引了谢执的注意力。
“什么情况?”
谢执转身,步步紧逼。
“还请大人退后。”其中一名官兵不认得他的身份,自以为是京城来的大官,便解释道:“有刁民闹事,属下这就将人拿下。”
谢执微微眯眼。
刁民闹事?他怎么觉得是那人的主意。
于是,他拨开人群,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那人。
果然,还真是秦鸣。
有秦鸣的地方,就一定有她。
短暂在脑中思索后,谢执将目光放到周围各处开始仔细搜寻……
就在秦鸣为她拼死争取时间时,沈元昭也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原本想跟上去的脚步硬生生卡在半路。
她僵在原地,惊恐万分。
怎么会这样?谢执为何会如此轻易寻到了她的踪影,还提前守在码头抓她。
为什么会这样?
沈元昭想到自己花费心血,舟车劳顿,不辞辛苦地远赴闽越,而谢执轻而易举识破她的计划,便心生绝望。
是留在这,还是走?
思来想去,她不打算浪费这个极好的时机。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秦鸣身上,她咬牙扭头钻入逆流的人群。
因装作腿脚不便的乡野村姑,故而也不敢动作幅度太大,以免引人怀疑。
偏偏已经这样小心谨慎,结果她后脚刚踏到青石台阶时,就听到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随之是男人嗤笑。
“你再敢走一步,这里的人都得死。”
话毕,沈元昭下意识僵立原地,就听那人轻笑出声。
“唉,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啊。”
“沈—元—昭。”
那三个字是含恨嚼碎在唇齿间的。
随后,沈元昭感觉胳膊被重重拉扯,她的后背撞到一堵坚实温暖的肉墙,下意识想逃,却被对方禁锢在怀中死死的,动弹不得。
“你——”她恼羞成怒。
谢执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她的乌发,放到鼻尖轻嗅。
然而凑到她耳畔的声音带着灼热吐息,像是无声的绞杀。
“玩够了吗,皇后。”
“朕和明夷还在等着你回家呢。”
沈元昭咬着牙,缓缓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眼底却没有一丝温情,只有怒火。
“为什么?”她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近乎是绝望地看着他,“我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谢执定定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面无表情道:“瘦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朕回宫,从前的事既往不咎。”
沈元昭仿佛见了鬼地看着他,后退半步,凄厉尖叫:“你这疯子能不能去死啊,能不能放过我?我孩子都不要了,都给你!全都给你还不行吗?!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谢执扯着她手腕,用一种执拗得可怕的语气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以为这样做,你我之间就两清了?朕告诉你,做梦。”
沈元昭强忍悲痛,认真道:“好,我错了,是我错了成吗?我不该招惹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算你可怜可怜我,让我走好不好?”
闻言,谢执已然怒火中烧,他咬牙切齿,却没有当场发作。
“跟朕回去,我饶秦鸣不死。”
沈元昭看向码头,顿时瞳孔骤缩,秦鸣挟持那妇人的地方已经空了。
妇人胳膊受伤倒地不起。
十几个官兵围堵着他们。
秦鸣反抗情绪激烈,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们这边,企图突破重围。
宴朝最年轻的将军并非浪得虚名,纵使虎落平阳被犬欺,实力也不容小觑,一人可抵十人,招招干练直接。
这些人虽无法近身,却也聪明,知道讨不着好,于是耐心耗着。
若是秦鸣力气用尽,等待他的下场并不难猜。
“心疼了?”
谢执捕捉到她脸上的担忧,眼中已凝了寒霜,唇角含着冷笑。
“皇后与新欢朝夕相处,情投意合,想必是乐不思蜀,所以才想不到朕和明夷。”
“不如朕杀了他,一了百了。皇后意下如何?”
明明是询问,语气却不容她说一个不字。
沈元昭白了脸,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执道:“你。”
沈元昭:“……”
谢执冷笑一声,道:“好,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是你选的。”
在她惊慌的眼神中,他突然径直走向体力不支的秦鸣,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力气极大,带来几分泄愤的意味,秦鸣一时不察,竟被踢飞出好远,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鸣儿!”沈元昭立即扑上去护着他。
“朕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谢执啧了声,将她拉起来,伸手抚去她眼角的残泪,“现在,要不要跟朕回家?”
沈元昭愕然抬头,唇齿间鲜血淋漓,她咬牙道:“堂堂九五之尊就这样强人所难?”
谢执也不生气,道:“回,还是不回?你选一个。”
沈元昭闭了闭眸,满面绝望惨淡,过了很久很久,才道:“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不会留在宫中,纵使你如从前那般囚禁我,我也是要离开的。”
谢执想着来日方长,到了他地盘不还是任由他拿捏,倒是没过多计较。
“行。”
*
皇帝亲临新沂窑湾码头这件事并未走漏风声。
沈元昭被谢执抱着,全身上下被一件雪白狐裘包裹得严严实实,叫人半点瞧不见。
唯独脚踝处套了把繁重精致的金锁,因走动时细链轻晃,衬得肤色如雪。
谢执一路压抑的怒火无处发泄,原本打算各种折辱她,断不会饶了她,然而见到她第一眼时就已消了大半。
谢执将她轻轻放到软榻上,吩咐下属去备水,自己则是掀开披风。
这一眼,他沉了眸。
雪色狐裘裹挟的人儿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那双眼睛望着虚空,不断淌泪,哭得绝望又压抑,睫毛都糊成凄惨的一团。
谢执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中没由来的烦闷。
“又不是逼你侍寝,你哭什么?”
沈元昭偏开头,一言不发。
谢执掰过她的下巴,将拇指强行挤入她口中。
正当沈元昭瞪大双眼,以为他要如从前那样行不轨之事时,他却看着被咬破的唇瓣,软了声调。
他看着被咬破的唇瓣,软了声调:“想发泄就咬朕,别咬自己。”
沈元昭愕然,随后如同发泄般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她没有留情,咬得死死的也不肯放,恨不能咬断他的手。
满口鲜血,心中却极为痛快。
谢执面无表情道:“差不多就成了,若真咬断了朕的手,朕也会咬烂你的*”
沈元昭没听过这般污言秽语,当即大为震惊,下意识松了口,让谢执逃脱了去。
他看着手背上两排齐整、冒着血珠的咬痕,无言以对。
过了很久,沈元昭垂眸,叹气:“事到如今我也认命了,你且告诉我,秦鸣呢?你拿他怎么样了?”
谢执看了她一眼,道:“朕不会管他死活,任由他自生自灭。”
这话的意思就是没带他上船,毕竟现在他已统一天下,收复人心,早已不需要秦鸣了。
在他没注意的角度,软榻上的人眸中微亮。这倒是她没想到的,谢执这次竟然没把秦鸣带上。
殊不知谢执想的却是,沈元昭十分在意那帮小乞丐,若是他将人带走威胁,只会遭到她的记恨,而秦鸣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她全部的关心。
凭什么他要为他人做嫁衣?
所以,他的确没把秦鸣带上船,但他……也没想让他活。
下属很快将热水送进来,提醒了一句后就低着头离开了。
谢执准备将她打横抱起来时,沈元昭突然叫停。
“等等。”她耳垂发红,很是难为情,“我自己来就行,你出去。”
谢执难得见她如此,顿时眸色暗沉,喉结上下滚动,但顾及她舟车劳顿,眼下不好折腾,他又觉惋惜轻叹,只说了个好就出去了。
舱门紧闭的那一瞬间,沈元昭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羞涩,眼神冷得可怕。
她低头看了看脚踝处的金锁,笑了笑,这笑却是嘲讽的。
原来不管身份多么尊贵的男人,犯起贱来都是一个样。
生怕她跑了,打造金锁,可这有什么用呢,她要回家,没人拦得住。
谢执正候在舱门外,突然,耳畔传来重物落水声。
有婢女叫道:“不好了,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