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踹开门,第一时间冲进去,脸色瞬间难看。
目光所至是空空如也的舱房,以及散落在地的金锁链,而窗户大开,正不断灌入寒风。
为了躲他,她竟不惜以身犯险,从那么高的舱房跳下去。
这高度落入水中,就算侥幸不死,也会被湍急的暗流卷走。
她不是最贪生怕死的吗,怎么会……
来不及深思,他连忙奔至甲板,顺便召集所有官兵救人。
夜色浓稠,借着朦胧月色,依稀可见湖面上有一个小黑点,起起浮浮。
鲜少有人知沈元昭会凫水,她忍受着冰冷刺骨的湖水,拼命扑腾着往远处游。
这并非一个明智的选择,可比起被谢执永远囚禁,以至于一辈子都要受困于这个世界,她更想拼死赌一把。
“沈—元—昭!”
身后,是男人愤怒到极致的怒吼。
紧接着,是一道重物落水声。
这声音着实让沈元昭吓了一跳。
她狼狈地朝身后看去,就见那男人黑着脸,竟然跟着下水要来抓她,并且眼神死死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个破洞来。
这眼神她熟啊,当年马车上踹他那一脚时,他就是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不过沈元昭没当回事。
反正横竖都是她又一次耍了他,他就算气得狗急跳墙,也抓不着她。
谢执此时此刻是真的无力了,声音跟着微弱,却还在咬牙切齿的喊道:“沈元昭,给朕回来。”
“你给朕回来!”
沈元昭无动于衷,他就立刻变了模样。
“沈元昭,等朕抓到你,非得宰了你。”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堂堂一国之君被一介小女子嫌弃成这样,还是当着下属的面宁愿跳湖也不肯从了他,而他呢,还脑子一抽跟着跳下来了。
他真是疯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她胡闹。
沈元昭体力不支,猛地呛了一口冰凉的湖水,也就是这稍作停留,便让身后那人钻了空子。
谢执一把抓住她,湿漉漉的乌发披在肩上、脸上,水珠顺着发丝蜿蜒流淌,只剩小半张苍白如霜的脸。
他黑白分明的瞳孔印着月色,说不出的阴森森。
“沈元昭,你休想摆脱朕。”
实在是太阴间了。
男鬼本鬼。
沈元昭被呛了一口,上去就是一脚,也不知踹到哪个部位,只听谢执闷哼一声,更加咬牙切齿了,这会是真恨不能生吞活吃了她。
“沈元昭,你真是朕的克星。朕每回狼狈都是因你而起!你说,朕要怎么罚你?”
“我去你爹的!”沈元昭忍无可忍又是一脚。
这一脚力道极重,竟将谢执踹得呛了几大口水,脸色更加苍白虚弱了,然而他仍旧死死抓着她不放,大有一副要与她鱼死网破的前兆。
“你有完没完?赶紧滚行不行?”沈元昭连拉带扯他的手,“我都被你逼到跳湖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放手啊!!!”
湖面湍急,暗流涌动。
谢执脸色微变,咬牙切齿道:“别动了。”
沈元昭偏不听,依旧我行我素地挣扎。
就在这时。
“陛下!”
甲板上陆续有官兵发现这一幕,连忙跳下,跟下饺子似的落入湖中,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陛下保重龙体啊,切不可冲动!”
“陛下……”
眼看要被追上了,沈元昭心一横,抬手就是一巴掌,上去就是好几脚,紧接着又是狠狠扑到他身上,往他脸颊处咬了一口。
“沈元昭,你属狗的是不是?”谢执疼得发颤,下意识松开她。
甫一脱离束缚,沈元昭就甩开他,朝更深的湖中心游去。
“沈元昭!”
谢执见状想要去追,却被赶来的官兵拦住,硬生生左右架着往甲板上拖。
沈元昭远远抛开他们,近乎义无反顾地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渐渐的,所有聒噪的声音都与她无关了,她的胳膊仿佛绑了沉石,机械般的摆动,伴随着彻底脱力前的酸乏,她无声沉了下去。
眼前一黑,汹涌冰冷的湖水瞬间灌入口鼻。
疼。
太疼了。
原来溺水这样痛苦。
沈元昭挣扎了几下,任由湖水将自己吞没。
她想,这个选择是否太大胆了些。
身为攻略者,若遇危险,出于对人命的尊重,系统会自动触发保命技能,但她也并不清楚这种卡bug的机制是否还有用。
这对她这种屡次违背规则的惯犯有用。
所以,她赌了一把。
代价是她这条命。
但很显然,上面已经选择放弃她了,不会再有人来救她了。
她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眼看那道纤细瘦弱的身影被湖水吞噬,再也没看到起伏,体力不支的谢执瘫软在地,瞳孔放大,“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污血。
“陛下!”
“去找,去捞!”
他不让任何人接近他,双目赤红地盯着平静无波的湖水。
“生要见人,死——”他顿了顿,“不,她不会死的,她还要回家,对,这一定是她的障眼法,就像在摘星楼那次一样!她不会这样轻易死的。”
“你们给我下去找,找不到朕唯你们是问!”
帝王发怒,浮尸千里。
所有人战战兢兢应了声,对着一望无际的湖波心底一凉。
*
与此同时,某个近郊僻静荒凉的小道。
“常青,还有多久才能到闽越?”
马蹄声阵阵。
青年掀开车帘,身着云水蓝锦袍,描金折扇轻抬,端得是华丽风流,可言行举止相当散漫,借着烛火,手里捧着一本闲书在看。
“这赶了大老远的路也没见到什么驿站,难不成咱们主仆俩真要饿死在这。”
“还有三日就能赶到闽越了。”随从常青驱使着马车,撇了撇嘴,“公子,是您说带上那悍妇,若非因为她,咱们何至于在京城耽误这么久。
“要我说,公子就不该救她,她走的时候可是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赶你的路。”青年用折扇重重敲了一下他的头,“今天中午前赶不到驿站,本公子就先烤了你。”
说罢,他钻回马车。
约莫过了一会,马蹄声止,车内剧烈震动,连带着桌案上放着的书本都掉了。
青年捂着脑袋摔得两眼昏花,咬牙切齿道:“常青,你这个月的银子还想不想要了?想摔死本公子是不是!”
外头,传来常青颤抖的声音,感觉都要吓哭了。
“公、公子,我就说不能半夜赶路,咱们……咱们好像见鬼了。”
“见鬼?什么鬼?”青年一把掀开帘子,“若是女鬼姐姐,指不定谁怕谁呢。”
下一秒,余光落到不远处靠近河流的枯树根下。
那里,依稀躺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准确来说他们也分不清是人还是鬼,躺在那一动不动跟一具尸体似的,偏偏这又是荒郊野岭,听说不太平,被仇家杀了丢弃在这也不一定。
羊献华本就是虚张声势,这会看见这幕也吓得脸色发白。
常青吞了吞唾沫,小声道:“公子,咱们要不就当没看见。”
“走走走。”羊献华用折扇猛敲他的胳膊,“憨驴,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常青应了声,挥舞长鞭,着急忙慌地赶路。
与那人擦身而过时,常青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倒是羊献华以折扇半遮半掩,没忍住好奇瞥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那生死不明的人动了动。
“系……统。”
这声音……
“等等——”
马车骤停。
羊献华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朝地上躺着的女鬼走去。
常青见状,心都跳出了嗓子眼。
“公子你疯了?快回来啊!你要是真想要女人了,等到了闽越,我给你找十个,这种可碰不得啊公子!宰相会杀了我的。”
羊献华已然来到那人身边,借着朦胧月色,撩开潮湿的乌发,那张熟悉的容颜再次落到眼中时,他瞳孔微缩。
“哎哟,我的公子啊!”常青见他不仅不怕,还对女尸上下其手,心理防线彻底崩坏,“我求你了!咱们做人要讲原则啊!”
“闭嘴。”羊献华扭头道:“瞎说什么呢?没看见人还有气吗,还不滚下来帮忙。”
常青一听呆住了。
“人?还有气?敢情不是女鬼啊?”
不是女鬼就好办了。
他赶紧下马车,冲到跟前打量了一番,不由赞叹:“好标致的姑娘。”
白生生的一张小脸,恰到好处的轮廓,既不显得妖气也不显得寡淡,乌发蜿蜒,黑白分明,一身素衣也难掩仙姿玉色,饶是他跟着公子见惯各种美人,都不及这姑娘三分。
还是公子有眼光,捡尸体都能捡一具贼标致的。
羊献华仔细翻看她的眼睑,又切了她的脉搏,确认一气尚存后方松了口气。
“先救人。”他抱起人往马车上冲,“驿站是来不及了,抓紧在附近找一找可有村落,找一户人家落脚,再去请个大夫。”
“是,公子。”
常青长鞭都快抽断了。
羊献华脱了她湿透的外衫,仅留里衣裘裤,又生了檀炉,用厚实披风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见她依旧冷得直发颤,遂脱了自己的外衫披到她身上。
一番忙活下来,他这才认真打量眼前人。
千算万算,没想到要找的人就在眼前,却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
“沈兄啊沈兄。”
他慢慢攥住她的手腕,感受着她微弱却真实的脉搏,垂下眼帘,眸底光华潋滟。
“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
“你怎的就是不肯再等等,等我当时将你从皇陵挖出来呢。”
“吃了这样多的苦,一定很累吧。你且放心,你的话我都记着呢。这一次,沈兄绝不会死在任何人手里。”
*
此时的皇宫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前的平静,整个宣政殿无论官阶大小,从殿内直至殿外,陆陆续续跪满官员。
宫人们端出一盆盆血水,御医提着药匣子来去匆匆,施针的、把脉的、用草药熏蒸的,个个忙得团团转,焦头烂额。。
这一切源于三天前。
皇帝罢朝七日,微巡私访。
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抬回来的。
据说是溺水,暗卫很快找来大夫医治,所有大夫看过后都说只是感染风寒,醒了就没事。
可一连三日,陛下昏迷不醒,御医们都束手无策,故而官员们自发跪在殿外祈福。
丑时,又是一批愁眉苦脸的御医们陆续出来。
司马疾并未跪着,他是来看传言真假,于是忙问:“陛下如何了?可是真得了昏睡不醒的怪病?”
御医道:“以老朽拙见,陛下这是受了刺激,心疾受损,血气上涌,脑中有淤血,加上他不肯醒来面对现实,故而陷入昏迷。”
司马疾没料到是这个结果,眼中一亮,“那这何时能痊愈?”
御医不语。
身为臣子断然没有给皇帝判决身死的道理,若是这人醒过来第一时间找他算账,他们整个太医院的脑袋都得掉。
朝堂数年,没有人是傻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底跟明镜似的。
司马疾见他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大喜过望,面上却还要故作悲伤,对御医敷衍地摆了摆手。
“好了,你下去吧。”
谢执不在朝中,官员便奉行司马家的指令。
御医怔了一下,不由担忧地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殿门,再一转身就见到司马疾犹如看待死人的眼神,连忙打了个冷颤退下。
有了上回的教训,司马疾不敢现在进去查探真假,但他有的是耐心,等上几日也无妨。
他以袖拭泪,顺势跪下,与其他官员一样为皇帝祈福。
随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小声对眼线道:“告知刘喜,皇帝昏迷,这事恐怕与沈狸脱不了干系。让他即刻将人抓回来。”
“是。”
等眼线走后,他恢复满面悲伤,眼底却十分冰冷。
皇帝几次三番出宫,时间正好与沈狸对得上。
早先他就觉得沈狸有猫腻,尤其是她与陛下越走越近,实在不似君臣。如今这小狼崽子受伤,出事的地方离闽越只有几十里。
闽越有谁在?沈狸啊。
他当然得派人去查探一番。
刘喜这厮也不知想的哪一出,听说沈狸出宫了,立刻带着人马大张旗鼓跟到闽越,一连数日音信全无。
看来,有必要逼他一把了。
*
疼。
沈元昭是被一阵冷热交替给折磨醒的,喉咙也干涩得像是吞了一大口沙砾,身上则是湿漉漉的极为不舒服。
她的意识很模糊,费尽力气想要睁眼。
张开,闭上,张开,闭上,反复几次后,她的视线终于从混沌变得清晰。
往上看,紫金檀炉里跳动着橙黄明亮的火光,她正以暧昧的姿势躺在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再往上,正对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眸。
而这双桃花眼的主人单手撑着下巴,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冲着她笑。
“沈兄,一别数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