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有关于一个太子的故事。
这人当太子那会,总有人不服他。
朝中大臣骂他是小疯子,皇弟骂他是野种,母妃骂他是讨债鬼,而他的父皇更狠,曾在他生辰宴上,当众掐着他脖子,面目狰狞的要他去死。
不过他这人表面上是尊贵无双的太子,骨子里却是个地痞流氓。
他们要他死,要他给皇弟让位,他偏不让。
不仅如此,还要跟那些人作对。
旁人欺他三分,他便还十分。
就算事后被那名为父皇的男人打得半死,他也要扑到对方身上撕咬一口血肉下来才肯罢休。
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格,用他们的话来说便是不适合做一位明君。
明君首要是贤名在外,但这个字与他毫不沾边。
后来那人果不其然沦为敌国质子,太子之位拱手让人。
他经过三年质子生不如死的生活,私下设法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收复人心。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踩着那些人的尸骨,俯视那些人惊恐的眼神,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皇位。
但其实说实话,他本来是对这皇位毫无兴趣,之所以卷土重来,也无非是想给父皇使绊子。
这人心眼小,实在不想看见他们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
当皇帝那会的确很潇洒,他想杀谁就杀谁,还没有人敢骂他,每个人见了他都是夹着尾巴做人。
有一天,西域进贡一只虎崽。
那虎崽黄白相间,额头写着王字,憨态可掬,满殿疯跑,在那人明黄色的龙袍底下钻来钻去,但因太胖,每回都会摔倒在地。
他形如透明,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那人提起虎崽的后脖,看了须臾便笑了,一边笑一边骂。
虎崽很快长成老虎,老虎又成了死虎。
那人高坐明堂,双目微合。
他的人生宠辱跌宕,数十年光阴竟已过去,也差不多是时候结束了,但他至今还没咽下那口气,只因面前这场棋局和一个执念。
素衣道长白发鹤颜,摇头叹息:“陛下既已知晓她是异世之人,缘分淡薄,何必妄想逆天改命,苦苦寻找长生不老之术?”
那人抬起长满老年斑的手,取了一枚黑子轻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朕只是不甘心。”他语气淡然,可谢执分明听得出其中蕴藏的滔天执念,“她就这样走了,弃朕于不顾,朕……不甘心!”
信明道长默了许久,方道:“世间难有两全法,倘若她早已在天道的安排下回到属于她的地方,而陛下与她相隔数万里,甚至看不见,摸不着。您,又当如何?”
那人闻言,豁然起身。
手背青筋暴起。
骤然失控拂去棋盘,那些黑白棋子如盘中玉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须臾,因极致的执念与愤怒交织,喉咙里发出风箱撕裂般的声音,苍老嘶哑又衰败。
“就算是天命要将她从朕身边夺走,我也要将她夺回来!”
“她是朕的妻,永远都是!”
满殿寂静,只剩那人胸腔剧烈起伏时绝望的喘气声。
谢执也就是在这时看清了那人的脸。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那人眉目要更为沉稳,像是历尽沧海桑田后的沉淀。
是年老时的他。
他因为一个人追寻传说中的长生不老之术。
并且,失败了。
突然,周遭一切诡异般的定格,梦境扭曲变形,所有灯火,所有人脸,变成一片模糊不清的背景。
接着,他看到那人正与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少年在城墙饮酒,勾肩搭背,酩酊大醉。
那人道:“沈元昭,孤今日允许你谄媚我一下。”
彼时,喝得酩酊大醉的沈元昭小脸通红,在城墙举起拳头,仰天大喊:“天大地大!殿下最大!”
话毕,年少的太子殿下不由低笑出声。
再然后,原本定格的画面如同走马观花般动起来,城墙上的两个少年骤然消散,又回归满殿死寂,以及那道苍老、孤独的身影。
素衣道长低头不语,而苍老版的他止住呼吸,蓦然回首,目光如炬,似有所感地朝谢执所在的方向看去。
他说:“不要让她离开。”
几乎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一道生硬、不近人情的声音响起。
【警告!警告!五级警告!清除【谢执】计划失败,梦境遭遇不明力量袭击,该角色觉醒自我意识,已彻底不受原着剧情约束……】
梦境迅速扭曲。
谢执坠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尖锐无比,仿佛要钻进他的脑子里。
【强行执行清除计划,失败,失败……强行执行……失败……】
不知这声音回荡了多久,他依稀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
“陛下,明夷太子还在等你,她还小,不能没有您,若您还能听见,烦请您睁开眼,瞧一瞧这人间,瞧一瞧您这可怜的孩子。”
“陛下,承德大监也找到了,他好着呢,他让我转告您,他身体康健,日后还能抚养太子殿下。”
“沈皇后若是看见您这样,定也会于心不忍的,陛下,还请您醒一醒……”
他听清楚了他们的祈祷,试图睁开眼,可听到沈皇后三个字时,一颗心骤然被一盆凉水浇透。
沈元昭为了躲他,不惜跳入湖中,生死不明。
那样冰冷的湖水,那样深的湖底,存活希望渺茫。
她死了,她已经死了。
莫非梦境里的就是他的结局。
她与他,阴阳两隔。
故而,他垂垂老矣时还在苦苦追寻传说中的长生不老之术,只为将她从天道手中夺回来。
思及此,谢执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哇”的一口吐出浊血,憔悴不堪的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眼中更是不断有泪水汹涌而出。
十九见状,更是惊呆了。
“公明大人,陛下这是……”
他跟随陛下多年,还从未见过陛下哭过,而今陷入昏迷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一发不可收拾地哭成这般模样。
“陛下对沈皇后情根深种,得知她落水,生死不明,自是悲痛万分。你莫要再提沈皇后了,去将明夷太子抱来。”
“是。”
不多时,十九和小雨先后进来,后者怀中还抱着明夷太子,他们听从信明道长的吩咐,将孩子放到谢执身侧。
“这样真的有用吗?”十九表示怀疑。
公明景道:“明夷太子是陛下唯一的血脉,普天之下,除了她,还能有谁能唤醒陛下,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十九这才闭嘴。
谢执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听到了一道稚嫩的声音。
“你就是我父皇啊,还没找到我母后就寻死觅活,真没出息。”
眼前黑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白色空地,而白色空地正好能容纳下他一人。
他躺在其中,愕然盯着自己身上坐着的三岁女童。
她扎着两个可爱的小啾啾,生得玉雪可爱,此时居高临下,堪称嫌弃地看着他,用袖子帮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
“父皇,你别哭丧了,哭太早了,偷偷告诉你,母后根本没死。”
谢执:“?”
半晌,他问:“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女童瞪大双眼:“父皇,你怎么一遇上我母后智商就归零了,我当然是您的明夷太子啊。”
“明夷……太子。”谢执低低出声,在唇齿间咀嚼,“稚容?你怎么会在这……”
“你别管了,父皇,既然是你和母后创造的我,那我就是这世界唯一的bug。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和母后团聚。”
谢执听不懂何为霸哥,只连忙道:“那她现在在何处?”
问完后,他皱眉。
这完全就是在说梦话,梦境都是相反的,如何能当真,他真是病急乱投医。
却听那女童笃定地说:“母后就在闽越。父皇,去将她接回来吧。”
闽越。
谢执眸光暗沉。
与此同时,候在床榻前的几人盯了半天也没见到任何异样,不由有些失望。
尽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看着一向英明神武的陛下日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任由那些老狐狸操控,他们就格外痛心疾首。
满殿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榻上之人有了反应。
“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众人皆是一怔,紧接着后知后觉看向榻上,便见那原本昏迷不醒的男人此刻已然起身,单手扶着额头,睁开双眸。
黑如漆珠的瞳孔被烛火映照,流转出惊心动魄的潋滟。
丝丝缕缕的乌发落到身上,微微的凉。
谢执垂眸,看向身侧正用手指玩弄他头发,并把头发往嘴里塞的孩童。
“乖。”他俯身,用食指轻轻刮蹭孩子柔嫩的脸蛋,那眉眼像极了那人,“父皇带你寻母后回家好不好?谁敢拦我们一家团聚,朕就杀了谁。”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即使是天道也不行。
*
沈元昭狠狠打了个喷嚏,疑惑地左顾右盼。
奇怪,这会虽是初秋,但尚未冷到这种程度,她不过是在凉亭多待了会,怎么就连打好几个喷嚏了。
难道是羊献华在背后说她坏话了?
也不全对,也有可能是他府上名义上的发妻孟氏。
提到这孟氏,沈元昭是一个头两个大。
为避免他人口舌,她特意自称是羊献华的远房表妹,结果这孟氏就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屡次三番对她耍一些小勾当。
比如给她屋里藏个写着羊献华的小人,上面扎满银针啊,然后再浩浩荡荡带一帮人演戏,兴师问罪;再比如给她饭菜里下点药,由于没经验,手抖个不停,看着那碗边的药粉,沈元昭都沉默了。
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就装无视。
反正羊献华最了解她,不用她开口,他就明白前因后果了。
他们甚至还因为那扎满银针的小人而互相笑话过对方数次。
总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只有孟氏。
偏偏这女人越挫越勇,把她当成假想敌,日日想方设法与她斗智斗勇,有时她都要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太闲了,要是有机会给她一部手机玩玩。
这不,又来了。
沈元昭看着不远处那道娉婷的身影,眉心突突直跳,恨不能转身就走。
然而刚走一步,身后低笑声响起。
“敢问这位姑娘是……”
这声音……
这声音分明是……
沈元昭脚步顿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眼下有贵客,孟氏本无心与她勾心斗角,可听到刘喜主动提及,便起了坏心思:“噢,这个人啊,我们家的表、妹,来我们府上住几日再走。”
那两字她咬字清晰,别有意味。
刘喜看出两人之间的硝烟味,不由皱眉。
他并不喜欢深宅大院女人们的争吵纠葛,可那戴了面纱的女子身量气质都与上回砸他脑袋的人很像,让他想上前对峙。
这样想的,也就这样做了,刘喜从来不是一个爱为难自己的人。
“哦?原来是表妹啊。”他语调暧昧,“在下东厂总督刘喜,瞧着姑娘有点眼熟,不知姑娘昨日可有参加宴席?”
沈元昭慢慢转身,顶着不远处传来的压力,小声道:“有的,那会正与婢女吃酒,若刘督主没什么事,我就先告退了。”
“的确有件事需要办。”刘喜眼中兴味更加浓厚,“昨日我被一名女刺客袭击伤了手,眼下正翻阅宾客名单,要将人缉拿归案。”
沈元昭心下一咯噔,面上却很冷静。
“刺客?府上居然会有刺客,烦请刘督主早日调查清楚,将此人带回牢狱好好惩戒一番。”
刘喜啼笑不止:“羊家表妹果真是个妙人,有意思。”
孟氏的眼神自两人之间左右滑过,越发琢磨出几分不对劲。
这刘喜从进门就对她没有好脸色,怎的一面对这贱蹄子就笑得比谁都仁善。
来不及多想,孟氏道:“刘督主,昨夜宾客名单已备在大厅,还请移步。”
刘喜谦逊应了声是,这才跟着她往大厅走去。
凉亭是必经之路,沈元昭垂眸给他们让路。
擦肩而过时,她身子狠狠一颤。
风吹过。
耳畔,是男人阴冷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威胁。
“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