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元昭抱着枕头翻来覆去,难得失眠了。
一旦闭眼,脑海里便回想起白天时,刘喜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先前她冒险出手相救沈狸、砸晕他的事已经暴露。
她丢开枕头,披了件外衫往羊献华的房间而去,手指摸到门闩时,又是一怔。
不对。
若是她已经暴露,按照刘喜的身份地位,捏死她好比捏死一只蝼蚁,为何只是言语威胁,却并未对她下手?
难道……
沈元昭皱眉,轻手轻脚走到窗前,用食指戳破窗纸,对着外头瞧了瞧。
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青石板上残余的月光,以及墙头被狂风乱吹的枝桠,而枝桠后隐隐有人影闪过。
有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元昭只觉浑身僵冷,看了看自己的手和门闩,暗道果然,他并未查到她头上,白天那句话是试探。
还好没开那扇门,否则就中了刘喜的圈套。
思及此,沈元昭转身回榻。
既然有些人已经盯上她了,那就说明眼下并未有可靠的证据,她也没必要内耗。
比耐心,她多的是。
*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元昭一反常态,吃好睡好,不是赏花就是看话本子,经常被里面的故事逗得合不拢嘴,有时顺便欣赏孟氏这个电子宠物上蹿下跳,过得那叫一个潇洒。
唯有四下无人时,她才敢追问羊献华有关于秦鸣他们的下落。
得知小娥他们已经来到闽越,却因他们的下落断在渡口,一直在原地打转。
沈元昭正犹豫要不要主动暴露行踪,好让他们二人顺理成章入羊府。
羊献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她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而是警惕地问:“好事还是坏事?”
羊献华挑眉:“对于天下人来说是坏事,于你而言却是一件好事。”
沈元昭犹豫了一下,这才拆开信封,展信垂眸,一目十行看下去。
仅是看到一半时,她就神色骤变,呼吸凝固,随之心中迅速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捏信的手指也在颤抖。
不过一页纸,她足足看了有三次,就为了确定那句“帝王昏迷,社稷危矣”没有写错。
信上说帝王自从南下回京后,旧伤复发,晕厥倒地,随后药石无医,一觉不醒,与活死人无异。
而今举国上下动荡不安,正张榜重金寻找神医。
南下回京,算算日子,应是她跳湖求生那次,他也跟着落了水,故而引发旧伤。
“信花了三日才到闽越。”
羊献华取走她手中的信,面色凝重。
“据说陛下早在半个月前就已身染恶疾,一连数日未曾上朝,实在瞒不住这才昭告天下。”
“我的人已经探查过,司马疾那帮老匹夫的确前几天频繁出入宫中,帝王昏迷不醒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听到那人身染恶疾,晕厥不醒,沈元昭原以为自己内心无比畅快,然而等他一口气说完,她都木然地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呢。
匪夷所思,紧接着就是难以置信。
就好比一个作恶多端,狡猾无比的大反派,曾经无论多少次身陷困境都活着爬起来了,然而这次却因一个小小的落水而一病不起,大有驾鹤西去的征兆。
换作旁人当然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
何况是她。
她当年陷他于不义,更在乱军中害他沦为质子,全是为了完成任务。
结果也只是短暂过了三年消停日子,就被系统紧急抓回重修剧情。
罪魁祸首便是谢执。
连系统都清除不了的病毒,因为一个小小落水就要死了,传出去谁信呢?
直到羊献华感慨万千地拍了拍她的肩,说道:“沈兄,你终于自由了。”
沈元昭才后知后觉地扯出一抹苦笑。
是啊,她自由了。
她真的自由了吗。
羊献华冲她挤眉弄眼:“把那几个孩子接过来吧,在外面孤苦伶仃怪可怜见的。好说歹说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接到我府中,我养得起。”
有了他插科打诨,沈元昭哑然失笑:“用不着你养,我养大的,自然由我来养。”
“你有银子?”
沈元昭语塞。
那还真没有,沈府被抄家的时候连个花瓶都没给她剩,当沈狸那会家里的银两归蛮娘管,也轮不上她。
羊献华啧啧称道:“沈元昭,没想到你也有落魄到兜里没一个子的一天。以前你可是最娇气的。嗑不得碰不得,点心必须出自京城漱芳斋,身上的披风价值千金,光是冬天手捧的暖炉都是贡品,泡茶要用晨间露水…”
“咱们当时可都说你是天上来的神仙,一点凡尘不沾。”
“少打趣我,你不也一样。”
沈元昭细细盘点自己那些年的荒唐事。
“在汴京护城河拿金叶子打水漂,一帮人去抢,害得我跟你一起受罚,被老师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胡说!你挨了两下就嗷嗷叫着晕了,那演技你当老师瞎呢,要不是太子殿下把你抱走了,咱们还得多挨几下。”
“那还不是你出的主意。”
“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提起年少往事,两人眼底同时泛起几丝笑意。
“对了。”沈元昭似是想起一件事,微微皱眉,“东厂总督刘喜曾与我打过交道,怕是对我有所怀疑,你若与小娥他们接触,切记不要让他发觉。”
“刘喜?”
“嗯,此人心思复杂,睚眦必报,并非善类,咱们最好少与他扯上关系。”
羊献华若有所思地点头。
*
又过几日,秦鸣有下落了,但并非是羊献华手底下的人查出来的,而是源于一封来历不明的信。
信上字迹歪七扭八,也没个署名。
沈元昭分辨许久才看懂,拧眉对捎信的小孩道:“你是说,那个人给了你这封信就走了?你可记得是男是女?有何特征?”
小孩咬着糖葫芦,作苦思冥想状。
“记得,是个顶漂亮的姐姐,背着竹篓。”
又来个美人姐姐。
沈元昭咬牙切齿道:“你方才还说是个温柔的大哥哥,还给你买了一串糖葫芦。”
小孩嘎嘣一口咬下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
在她期待且鼓励的眼神中,他摇头:“……小虎不记得了。”
沈元昭:“……”
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终是败下阵来,抬手抚了抚他的小脑袋瓜。
“那你告诉姐姐,你是在哪里见到这个美人姐姐……和温柔大哥哥的?”
“我家门口。”
沈元昭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
“那你家在何处?”
“不行,我娘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这些。”
沈元昭十分绝望,不由声音稍微大了些:“你都说这么久了,还差这一两句吗?”
“你凶我?”
小孩嘴巴一瘪,糖葫芦也不香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和你玩了。”
沈元昭:“……”
最后,小孩抱着两大袋糕点,美滋滋告诉她这两人曾住在仙灵镇城隍庙边一处茅草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少年,经常逗小虎以及村里其他孩子。
仙灵镇城隍庙。
沈元昭目送小孩离去,脑中回忆着地名。
若她记得没错,这应是渡口上游沿岸的村落,距离闽越快马加鞭不过半日路程。
但若是这少年便是秦鸣,按照小孩描述,他既然无事,为何要留在仙灵村不来寻他们?
沈元昭担心打草惊蛇,故而并未第一时间追去,而是装作无事发生回到羊府,悄悄找来小娥他们商议。
“除了这些没问出别的了吗?”鹿礁沉思,“依我看,这小孩来路不明,怕是有诈。”
小娥环顾四周,声音很小:“可若是那小孩没撒谎呢。”
沈元昭长叹:“这也是我担忧的,若真是秦鸣,他不来寻我们,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此话一出,满桌寂静。
三人都与秦鸣共过事,曾经朝夕相处十几载,亲密无间,如同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按照他性格,若是手头有棘手的事要处理,定会先行处理,再找他们汇合。
而这世上能让秦鸣感到棘手的事并不多见。
思来想去,沈元昭道:“不管是与不是,都要亲眼见了才知道。”
这话很有道理,可是……
“外头全是刘喜的眼线,如何才能顺理成章出城?”
“当然是……”
沈元昭余光落到匣子里扎满银针的小人,忽而玩味一笑。
“借力打力,将计就计。”
*
次日一大早,羊府就闹翻天了,陆陆续续请来不少道士高僧。
只因孟氏昨夜刚沐浴完,竟撞见了无头女鬼,当场就吓晕了。
后来请来的道士开坛作法,全都无计可施,最后有一个江湖术士“路过”,三言两语就道破府中近日来发生的怪事。
孟氏大呼这定是世外高人,脱下腕上手镯恳求术士相救。
术士没明说,只道南边方向,树下盘龙。
孟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谜底,但机缘巧合下,猜出谜底是仙灵镇城隍庙。
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要乘坐马车赶往那座城隍庙。
彼时,沈元昭将扮成她模样的小娥扶上马车时,还不忘左顾右盼,果不其然瞧见人群中有几道目光紧紧相随。
这些都是刘喜的人。
“阴魂不散。”同乘的孟氏用手帕捂着鼻子,难掩嫌弃,“连我去城隍庙你也要跟去,存心与我作对是不是?”
沈元昭不予理会,反观小娥气得不轻。
原来他们不在的这段时日,这妇人就是这样欺负阿姐的。
沈元昭生怕她意气用事,连忙安抚般摸了摸她的手背,也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才让孟氏注意到她。
“你是新进来的丫鬟?叫什么名字?”孟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愤恨,“怎么从前没见过你?谁让你跟来的。”
沈元昭提前和小娥换了衣衫,还贴了人皮面具,所以这会儿她镇定地回答:“奴婢雀儿,是膳食房的。”
膳食房的,孟氏撇了撇嘴。
容貌一般,也就那双眼睛漂亮得不可思议,用来搭配这张脸可惜了。
不过也好,羊献华不至于连个烧火丫头都喜欢,也省得她打发出府。
孟氏失了几分兴致,靠在马车壁上,慢悠悠合上眼。
*
马车行了大半天,终于在午时到了城隍庙。
这里如传闻中一样衰败。
除了主神城隍,还有配祀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冥界官吏,以及城隍夫人,甚至还有财神、慈航道人等。
因许久未曾有人打理,故而每一个神像都蛛网密布,布满灰尘。
怎么看也不像什么灵验的地方。
丫鬟低声道:“夫人,我们是不是被那江湖术士给骗了。”
孟氏脸色也不大好看。
半晌,咬牙走进去。
“死马当活马医。”
求神拜佛倒是小事一桩,唯独江湖术士临走前交代过,想让神看见诚意,须得在这供奉香火一天一夜。
所以孟氏跪拜完主位神后,忍受着各种不适,在城隍庙二里开外寻到一户人家歇脚。
当夜,小娥扮成她的模样在屋内下棋,沈元昭特地点了烛火,好让外头的眼线能看到窗前的影子。
接着她低着头,趁其不备溜出门,根据那小孩给的线索出发寻找那间茅草屋。
据说是在山上,但她一连走了半个时辰,别说是茅草屋,连只鸟都没瞧见。
沈元昭走累了,就地休整。
她解下腰间的水壶往嘴里灌水,一边估摸着接下来的路程。
就在这时,她听见原本寂静无声的密林里传来一阵凌乱无序的脚步声,而且方向还是从她身后……
未等她及时做出反抗,灌木丛里就钻出一个黑影。
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整个人往黑暗里拖。
那人身量极高,力道很大,钳制着她时,她能感受到隔着衣物,那暴起的肌肉,以及灼热的体温,想来是习武的练家子。
沈元昭唔唔胡乱叫着,挣扎不过,便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那就用嘴去咬他的手。
然而这人低笑一声,像是没想到她性子这样野。
接着用拇指顶开她的齿缝,顺势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抵在她檀口。
他的声音很虚弱,却自带一股狠辣。
“别动。”
“再动,就杀了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