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非常热闹。
本就是正旦的宫宴,后宫嫔妃,宗室贵女,京中有品级的外命妇,全都汇聚一堂。
宫宴刚刚开始,郑贤妃便破了羊水。
郑太后立刻变了脸色,急吼吼的喊道:“稳婆!快,把稳婆叫来!还有医女,都给哀家找来!”
因为比预产期提前了十来天,郑贤妃没有留在自己的柔仪殿,而是坚持来参加宫宴。
突然发动,来不及送回柔仪宫布置好的产室,郑太后便让宫婢们将郑贤妃抬到了偏殿。
随着郑太后一声声的催促,太医、稳婆、医女等全都赶了来。
承平帝与众朝臣,也都被惊动了。
承平帝丢下众人,赶到偏殿,亲自守在偏殿的廊庑下。
内侍总管非常有眼力见儿,赶忙命人搬来椅子,端来炭盆,还拿了大氅。
他给承平帝披上厚厚的大氅,又扶着承平帝坐下,将炭盆放在承平帝身侧,唯恐自家陛下被寒气所袭。
承平帝端坐在龙椅上,面容沉静,手指摩挲着扳指,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听着偏殿里郑贤妃一声声的痛呼。
“生孩子,叫这么大声的吗?”
承平帝手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心里暗暗的想着:“朕怎么记得,柔儿生晋陵的时候,从未这般大呼小叫?”
承平帝果然并不爱重郑贤妃,郑贤妃在里面挣命般的生孩子,他却还有心思作比较。
还…不止!
承平帝眼睛看着偏殿的门,头微微侧到一边。
内侍总管立刻凑了过来,弓着身子,低声道:“陛下!请吩咐!”
承平帝轻声道:“把周修道叫来!”
“是!”内侍总管答应一声,便转身叫来一个小内侍。
小内侍听完吩咐,悄悄的溜了出去。
不多时,周修道,也就是绣衣卫指挥使匆匆的赶了来。
“陛下!”周修道拱手行礼。
承平帝没有去看这位令京中权贵忌惮的绣衣卫指挥使,他只是摆摆手,“起来吧!”
继续看着关闭的殿门,耳边充斥着郑贤妃忽高忽低的痛呼,承平帝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焦急、担心。
他淡淡的说道:“怎么样?可有什么动静?”
承平帝才不信郑贤妃是突然发动。
皇宫,就没有“意外”,也没有“巧合”!
早已知道郑家的种种小动作,对于郑贤妃会在正旦日生产,承平帝毫不惊讶,甚至有些想笑。
好啊!好日子!
正旦,一年之始,这般贵重的生辰日,合该属于他的皇儿。
除了日子好,还有其他的原因——
正旦会有宫宴,宫里人来人往的,人多、热闹,也容易动手脚。
比如,趁着人多眼杂,混入几个人,包括承平帝在内的众人,都关注郑贤妃生产,也就会忽略。
可惜,承平帝早已有准备。
绣衣卫和暗卫,一明一暗,上百精英,早已将皇宫层层监控起来。
承平帝早就猜测,郑家绝不会安分,哪怕一个月前他敲打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就此收敛。
他故意把周修道叫来,为的就是要验证一二。
果然,就听周修道低声回禀:“陛下,那几个人确实动了起来。”
“还有西华门的守卫,也有异动!”
周修道十分恭敬,全然没有在外面行走时的张扬、狠戾。
因为比他更狠的人,就在面前。
这位帝王,登基六七年,绣衣卫的指挥使却已经换了两茬儿。
他周修道是第三任。
至于原因,周修道自然明白:
圣上当初能够上位,靠的就是收买了先帝的绣衣卫副指挥使。
圣上登基后,那位跟他同姓的副指挥使升任指挥使。
但,不到两年,就因为他“渎职”,被圣上问罪。
呵呵,哪里是“渎职”,分明是这傻子分不清大小王。
效忠陛下的同时,居然还听命于太后,这不是自寻死路?
紧接着就是第二任。
第二任算是周修道的故人,他们两个都曾经是圣上的伴读,都出身京中的勋爵人家。
这位倒是没有跟太后有所牵连,但,他的一个爱妾,竟是承恩公府徐家的人。
他没有明确做出背叛陛下的事儿,可他在察觉爱妾身份有异后,居然没有处置,而是悄悄把人放走,更没有禀明圣上。
周修道:……兄弟!你是绣衣卫指挥使,是必须完全效忠于圣上的人。
爱妾什么的,虽然只是个玩意儿,却也是你身边之人。
她出了问题,你要第一时间禀明圣上啊。
圣上才是有资格处置那奸细的人。
在周修道看来,“前任哥”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一,擅自做主!
二,隐瞒圣上!
即便是小事,即便没有什么危害,也不能如此!
果然,那爱妾被送走的第三天,圣上就发作了。
嗯,还是“渎职”,第二任和他的爱妾,在地府重聚了。
周修道于去年被提拔为绣衣卫指挥使,他汲取了两个前任的教训,对承平帝忠心耿耿,用心当差,绝不欺瞒。
除了两个前任血淋淋的教训外,周修道更是敏锐的发现了一个事实——
圣上身边,不是只有绣衣卫这批近卫,他还有另一支(或多支)隐秘势力。
“这可不行!万不能让圣上舍弃了绣衣卫,让其他暗卫、影卫、死士等得宠。”
作为绣衣卫指挥使,周修道觉得,自己有责任保住绣衣卫皇帝近卫的特殊身份,决不能让绣衣卫成为摆设,继而被架空、被裁撤!
所以,还是兢兢业业为陛下当差吧。
大虞朝第一鹰犬,圣上最倚重的近卫,非他们绣衣卫莫属!
“西华门?”
承平帝摸索扳指的手微微一顿,心道:这些人倒是会选地方。
西华门外就是太液池,太液池的水域纵贯整个皇宫,还链接城外的护城河。
如果通过水路,完全可以将宫外的“东西”夹带进宫,也能悄悄处理掉宫里的“废物”!
“是,西华门的两个守卫,今日恰巧生了病,便由本不该轮值的人顶替值守。”
“臣已经命人将他们监管起来,并在太液池布控!”
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绣衣卫就会直接拿下。
承平帝脸色如常,内心却在冷笑:
郑家还真是不死心啊,或者说,他们从未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已经知道朕“知道”他们的图谋了,也已经被敲打过,却还不肯放手。
想必,那几个被藏匿在赵王妃庄子上的孕妇,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郑家还做了其他的准备。
“陛下,还有一事——”
周修道偷偷瞥了眼承平帝,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下忐忑。
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郑家十四郎,有个外室,两日前刚刚产下一子!”
承平帝瞳孔微缩,身体周遭的气势都变得有些冷。
周修道打了个寒战,心愈发慌了。
但他牢记两个前任的教训,只要是自己调查来的消息,不管牵扯何人,不管应不应该说,他都会如实上报给陛下。
“昨日,那外室和孩子都不见了,听周围的邻居说,似是被接回去‘认祖归宗’了!”
周修道忍着恐慌,说出了这句话。
承平帝:……呵呵,好个“认祖归宗”!
到底是认郑家的祖宗,还是想混淆我元氏的血脉?
朕的好舅舅,你还真是胆大妄为。
“皇帝,鸾儿情况不太好,她一直在喊娘,要不,让她娘过来看看她吧!”
就在这个时候,在殿内坐镇的郑太后,忽然命人打开门,走了出来。
她满脸担心,急切的对着承平帝说道。
承平帝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贤妃要见承恩公夫人?”
“是啊!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在闯鬼门关!”
“鸾儿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她又是疼,又是怕,这才不住的喊娘——”
郑太后真的着急:她没想到,皇帝会这般看中郑贤妃生产,竟抛下了宫宴上的满朝文武,直接守在了产室外。
这、这…他一直守在门口,还如何动手脚?
郑贤妃已经开了三指,稳婆说了,最快半个时辰,最慢两个时辰,她就能把孩子生出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唉,原本以为正旦这日,宫里会很忙、很乱。
圣上呢,要主持宫宴,宫宴上不只是官员,还有附属国的王子、外邦的使臣。
这般要紧的场合,作为一个皇帝,岂能轻易离开?
郑家这才选中这个日子,提前给郑贤妃喝了催产的药。
包括郑太后在内,他们都错估了皇帝对这胎孩子的重视啊。
现在好了,承平帝就守在门口,周修道那条最忠于承平帝的鹰犬,更是寸步不离。
郑太后等郑家女眷们,即便不懂外头的事儿,也知道周修道的能干,以及绣衣卫的无孔不入。
他来了,就表明皇宫内的绣衣卫,一定有许多。
那…太液池、西华门……还安全吗?
之前的计划,总觉得万无一失。
如今,只一个意外,就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现在的问题,不只是无法顺利将那孩子弄进来,还有可能被承平帝发现!
混淆皇室血脉,这罪名,太大了!
就算是郑太后,也承受不起。
她确实身份贵重,可她的尊贵来自于丈夫、儿子。
如今,作为皇室的主母,她却试图用娘家的庶孽换下皇家贵女,只要被抓住,宗室们能活撕了她!
至于郑家,就更不用说了。
只这一个罪名,就能让郑家的九族都消失!
情急之下,郑太后便想出了让承恩公夫人进来陪产的主意。
或许,能够让她把孩子夹带进来。
最不济,也能让她做个传话的人。
郑太后被困在了产室里,一时不好跟前头的承恩公府取得联系。
就算要取消计划,也要告诉他们一声啊!
郑太后是真的急啊,急的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承平帝还是端坐在龙椅上,淡然的看着郑太后。
就在郑太后心虚的躲避承平帝的目光时,他才开口:“好!传承恩公夫人!”
不多时,一个身着大礼服的五旬妇人,快步赶了来。
她什么都没带,身后也没有带着衣物的仆妇。
郑太后的心直往下沉,却不敢表露太多,她叫上嫂子,一起进了产室。
厚重的殿门,再次关闭。
将承平帝“关切”的目光挡在了外面。
门外的人,不知道郑太后与承恩公夫人说了什么。
只是那道门,再也没有开启,直到一个时辰后:
“哇~哇~~~”
一记婴啼,从紧闭的殿门后传了出来。
承平帝精神一振,心也突突突的跳了起来。
是、儿子吗?
吱嘎!
门开了,郑太后满脸喜色的走了出来:“皇帝,是皇儿!郑贤妃为你诞下了一个皇儿!”
“哎呀,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足足有七斤重呢!”
郑太后是真的高兴。这是她的亲孙子!
郑贤妃果然争气,生了皇子,就不用再搞什么“偷龙转凤”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郑太后也不想用娘家的侄孙。
侄孙、亲孙,一字之差,但却有极大的亲疏远近。
郑太后再偏心娘家,也更想要嫡亲的孙子!
这下好了,亲孙子有了,不必再折腾了。
而且,说句不怕晦气的话,有了这个孙子,就算郑家暗中做的那些事被查出来,圣上也会网开一面。
这可是承平帝目前唯一的子嗣,作为父亲,他总不能在孩子刚出事的时候,就让他没了外家吧!
承平帝:……确实!为了儿子,朕可以不要郑家的九族。
但,某些人,还是要受到严惩,郑家也依然需要敲打!
……
正月初一,正当日,皇子降生,圣上大赦天下。
但,就在这举国欢庆的大喜日子,西华门外,太液池里,鲜血晕染开了一大片。
皇宫的某些人,以及郑家的某些人,也都消失不见。
有了皇子外孙的承恩公,却没有太多的欢喜,还没出正月,他就病了。
能不“病”吗,亲儿子、亲孙子,被他亲手打死。
还有他的忠仆,他的暗卫,也都在他面前,被全部杖毙。
且,自此以后,承恩公只能“养病”,不能领兵,不能领实差,承恩公世子倒是补上位,但他年轻、资历浅,关键是能力不够,根本就压制不住军中的那些彪悍的老资格们!
郑家,表面煊赫、风光,实则已经开始被承平帝架空。
光阴如梭,转眼间,七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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