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哥儿,他——”
钱氏想到今早探听来的消息,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昨晚是阿拾最重要的时刻,若钱锐只是普通亲戚,来与不来都不重要。
可他不是啊。
钱氏已经与兄嫂都有了默契,想要亲上加亲。
钱锐自己也是愿意的。
钱氏便把钱锐这个侄孙,当成了孙女婿的人选之一。
所以,昨天她才会特意命人去钱家,想让钱锐过来一趟。
但,钱氏没想到,钱锐竟不在京城。
不在,也无妨。
毕竟作为正在读书的世家子弟,钱锐每日里除了学习,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可他要忙的事儿,竟然是去京郊接另一个女人,还与她在驿站过了一夜。
“是,知道你只是奉了师命,但就算是先生有事,也当分一分情况啊!”
钱氏暗自在心底腹诽着,“宋先生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撮合钱锐和方冬荣。”
“锐哥儿啊锐哥儿,我都有些看不透你了。说你聪慧,你却连这都看不出来。”
“说你愚钝,你又在十五岁就考中了秀才,平日里的说话做事,也都极有章法。”
“不提远的事情,就之前你为阿拾善后,就能看出你不是愚钝之人。”
“可昨日,你怎么就——”
钱氏腹诽的同时,也不禁疑惑着。
而经过她一番思索,钱氏得出结论:
“要么,你是没把方冬荣当回事;要么,你是没把阿拾放在心上!”
别说什么不懂。
钱氏活了几十年,亲历过后宅争斗,也见识过后宫厮杀,她太清楚男人,哦不,是人的本性了。
没有什么懂与不懂,只有重不重视。
就像他们这些长辈,对阿拾如珠似宝,自然也就能够考虑到她的方方面面,保护她的同时,也会遵循她的性格,尊重她的独立、自主。
他们并没有因为阿拾小,就过多的干涉她的事儿。
也没有因为“尊重”,就彻底放手,他们会在让阿拾满意的一个范围内,尽可能的保护她,爱她。
不会找理由,也不会推脱,因为他们真真切切、完完全全的爱着阿拾。
“……或许,锐哥儿并不适合阿拾!”
钱氏想要亲上加亲,可她更在乎的还是阿拾。
她不会为了所谓家族利益,就舍弃掉阿拾的幸福。
阿拾的病还没好,随时都可能死的时候,钱氏都要再三斟酌她的婚事。
如今,阿拾病好了,能够活得更久,钱氏就愈发要慎重再慎重。
“再看看吧,若日后锐哥儿还是这般没有分寸,婚事就作罢吧。”
钱氏暗暗做出了决定。
她知道,儿媳妇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碍于钱锐是她这个婆婆的娘家人,这才不好开口。
儿媳妇不戳破,就由她来。
只希望,接下来锐哥儿不会再如此的拎不清!
“去松院门口守着,若是锐哥儿去了松院,便先让他来我这儿!”
钱氏叫来心腹钱嬷嬷,沉声吩咐道。
“……是!”
钱嬷嬷稍一迟疑,然后躬身答应下来。
又等了几息,见钱氏没有其他的吩咐,钱嬷嬷这才退了出去。
在前往松院的路上,钱嬷嬷禁不住猜测:“表少爷做了什么?竟惹得夫人不快?”
平日里,夫人对钱锐这个侄孙颇为看重。
基本上很少顾及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钱锐却能随意出入松院,这本身就是不合规矩。
除非,苏家格外看重钱锐。
而苏家为何看重钱锐?
当然是因为钱锐是钱氏的侄孙,以及两家长辈的某个想法。
苏家与钱家两家长辈的默契,旁人不知道,却瞒不过似钱嬷嬷这样的心腹。
事实上,钱氏在与丈夫、儿媳妇商量的同时,也曾跟钱嬷嬷絮叨过。
钱嬷嬷是她的陪嫁,主仆相伴了三四十年。
两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比某些亲人都要亲近。
钱氏若是有什么心事,可能不会告诉儿子,却会跟钱嬷嬷倾诉。
抛开主仆的感情不提,钱嬷嬷作为钱家的家生奴婢,对钱家颇为了解。
她的娘家人,也都还在钱家当差。
钱氏跟她说些孙女儿加入钱家的好处,钱嬷嬷就很能说出些有用的建议。
是以,钱嬷嬷知道钱氏已经把钱锐列为孙女婿的人选,这才放任他与苏鹤延亲近。
“以前都好好的,今儿怎么忽然就——”
虽然钱氏没有明说什么,但她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让钱嬷嬷提前等在松院门口,赶在钱锐进院门前,把他叫去松鹤堂。
这摆明就是隐晦的提醒钱锐:钱少爷,规矩些!
钱嬷嬷暗自嘀咕,更是隐隐有些担心。
唉,钱家多好的人家啊。
诗书传家,绵延几百年,枝繁叶茂,家风清正。
断不会像某些暴发户,得势便猖狂,要么忘恩负义,要么宠妾灭妻。
在钱家,只要守着规矩,就能过得极好。
钱嬷嬷自己就是女人,自然知道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情啊爱啊的夫君,而是讲规矩的公婆、长辈。
钱嬷嬷用她几十年在世家望族当差的经验打赌,钱家对于女子来说,就是个很不错的归宿。
更不用说,钱家还是苏鹤延的亲戚,她与钱锐还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
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有兄妹情分,日子总不会太差。
所以,在钱氏与钱嬷嬷说起苏鹤延、钱锐的婚事时,钱嬷嬷是投了赞同票的。
之前看着都还好,表少爷对姑娘也十分上心,钱氏、赵氏等长辈全都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怎的今日忽然就变了态度?
“等等!难道是昨天的事儿?”
钱嬷嬷身为钱氏的心腹,昨天钱氏出门,钱嬷嬷自然也跟了去。
钱嬷嬷与钱氏一样,都为了苏鹤延治病的事儿而揪心,一时没有顾及太多。
现在猛然回想起来,钱嬷嬷这才发现了问题:昨儿那般要紧的时候,表少爷竟未前来?
“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夫人生气了?觉得表少爷不看重姑娘?”
“不对!应该不止这件事!那是什么呢?”
钱嬷嬷暗自猜测着。
昨晚她陪着钱氏在慈心院守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回府。
钱氏体恤她,便让她回去休息了。
她小睡了一个时辰,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便又跑来当差。
刚进门,就领了这个差事。
是以,钱嬷嬷并不知道,一大早钱氏就收到了消息。
钱嬷嬷却渐渐猜到了真相:“定是昨晚表少爷做了什么,这才引得夫人不喜!”
钱嬷嬷捏紧了袖口,走路的速度愈发快了。
赶到松院的时候,竟比苏鹤延一行人还要快些。
她在门口站定,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便看到了一行人从一侧的抄手游廊走过来。
她赶忙挺直腰杆,待到一行人走近,她规矩地行礼:“姑娘安!表少爷安!”
苏鹤延扶着丹参的手,竟是一路走了进来。
这可是她极少有过的“尝试”。
小时候还能走几步路,随着年岁的增长,心脏病愈发严重,她基本上都是坐软轿,或是被武婢抱着。
今日,她的病好了,她想感受一下,自己走回家的快乐。
呃,好吧,没有“快乐”,只有累。
双腿酸疼得厉害,呼吸也有些不稳。
不过,苏鹤延还是高兴的,她的心不疼了!
没有绞痛,没有窒息,没有心慌心悸。
苏鹤延累得气喘如牛的同时,再次深切感受到了一个事实——
她的心脏病,真的好了!
“接下来,我要好好吃饭,好好锻炼!”
“对!吃饭!哈哈!不用吃药了,那么我嘴里是不是就没有苦味儿了?我又能享受各种美食了!”
回家的路上,苏鹤延嘴上不说,内心的独白,却一句接着一句。
她的脑子里,更是开始规划——
改建!
必须改建!
她的松院,必须要重新改个模样。
比如,加盖小厨房,再弄个烤炉什么的。
再比如,弄个演武场,再不济也要腾出一间屋子,专门用来锻炼身体。
苏鹤延真的十分兴奋。
不过,她习惯了克制,也习惯了脑补。
她即便想得太多,也不会说出来,脸上亦不会有任何表露。
至少在与她同行的钱锐看来,她还是那副安静、病弱的模样。
呃,对了,还有“任性”。
马车进入到苏家的角门,奴婢们习惯性地抬来软轿,苏鹤延却坚持拒绝。
钱锐温声劝说:“阿拾,你的病刚好,不宜太过劳累!还是坐软轿吧。”
苏鹤延却坚定地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就是想走一走!”
正常的、健康的人,是不能体会常年卧床的病人的。
苏鹤延就是想感受一下“脚踏实地”。
钱锐见苏鹤延又执拗起来,不好再劝。
好吧,就算他劝,苏鹤延也不会听。
唉,这丫头啊,看似病弱,实则强势。
她认定的事,别说他一个表兄了,就是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也无法让她改变。
钱锐只能放慢脚步,配合苏鹤延的速度,一路慢、慢、慢的走到了松院。
看到院门,钱锐暗自松了一口气,想着阿拾终于可以休息了。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钱嬷嬷就迎了上来。
钱锐一愣。
他从小出入苏家,自是认识钱嬷嬷。
这位老妇,是姑祖母的心腹,亦是他们钱家的奴婢。
钱锐隐约记得,钱嬷嬷的兄弟、侄子、侄孙等,都在钱家当差。
在某种意义上,钱嬷嬷也算是“自己人”。
只是——
钱锐眸光一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钱嬷嬷,似乎有些异常。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对。
“钱嬷嬷,免礼!”
就在钱锐暗自猜测钱嬷嬷到底有什么问题的时候,苏鹤延气息不稳的招呼钱嬷嬷。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怎的一头汗?”
钱嬷嬷抬眼就看到了苏鹤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她赶忙关切的问道。
苏鹤延摆摆手,“我没事儿,就是走得有些累了!”
“嬷嬷来我这儿,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苏鹤延快速转移话题,她可不想让人非议她今日的“任性”。
苏鹤延的话,提醒了钱嬷嬷,她说道:“夫人确实有吩咐!”
钱嬷嬷转头看向钱锐:“表少爷,夫人请您去松鹤堂!”
苏鹤延没有多想,只当祖母是真的有事儿找钱锐。
钱锐却是一愣,姑祖母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有事要找他,也不会直接派心腹嬷嬷堵在松院的门口。
钱嬷嬷这姿态,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防贼”!
钱锐真的不蠢,只是些许细节,他就能有所察觉,并开始思考。
“好!我正要去给姑祖母请安!”
钱锐的声音略干涩。
他却还要做出浅笑、规矩的模样。
苏鹤延随意的冲着钱锐摆了摆手,“表兄,慢走!”
苏鹤延就算发现了异常,也不会在意。
她现在只想休息、吃饭,改造院子……对了,再让奴婢去厨房,将她那个熬药的砂锅丢到大马路上,摔碎了,任人来回践踏!
至于其他的,苏鹤延没精力计较,也不愿计较!
天大地大,她苏鹤延最大!
钱锐:……这个小没良心的,还真是不客气!
“好,我‘慢走’!你呢,也好好休养,过会儿我再来看你!”
钱锐笑着,温声对苏鹤延说着。
苏鹤延则继续摆手,那急于送客的模样,不要太明显。
钱锐:……
他还能说什么,走吧!
正巧,去松鹤堂的路上,还可以跟钱嬷嬷好生说说话!
钱锐目送苏鹤延进了松院,这才转身,抬脚朝着松鹤堂而去。
路上,他状似无意的跟钱嬷嬷闲聊。
钱嬷嬷知道钱锐的心思,而她也猜到自家夫人可能只是想“提醒”钱锐,而非一棒子把人打死。
钱嬷嬷便也装作不经意的说话,告诉了钱锐昨天钱氏曾经派人去钱府找他的事儿。
钱锐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懊恼。
在城门口的时候,他只顾着担心苏鹤延,却没有去想自己的失误。
虽然不是有心的,但他确实错过了阿拾最要紧的时刻。
唉,难怪姑祖母会生气,特意派了钱嬷嬷“提醒”他。
而等他进了松鹤堂,听赵氏特意问及他昨晚在驿站休息得可还好的时候,钱锐再次惊醒过来——
我果然糊涂了,只顾着听从先生的吩咐,却忘了男女大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