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云把碗放进水池里的时候,听见顾野川在客厅翻东西。
“找什么?”
“苏苏的秋裤。”
姜如云擦了擦手出去,看见顾野川半蹲在衣柜前,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像是在翻战术地图。
“第二层,左边。”
顾野川伸手摸了摸,抽出一条粉色的秋裤,举起来看了一眼。
“太薄了。”
“小孩子穿这个够了,再厚她上课坐不住。”
“明天降温。”
“降多少?”
“五度。”
姜如云看了他一眼,“你连天气预报都听?”
“广播每天早上六点十五播。”
“你六点十五在干什么?”
“出操前整理内务。”顾野川把秋裤叠好放在苏苏的床头,“收音机开着,顺便听。”
姜如云没说话,这个人在部队的生活精确到每一分钟,回了家还是这个节奏,只不过把“训练科目”换成了“苏苏的秋裤厚不厚”。
她走到衣柜前,从最底下抽出一条加绒的。
“这条够了,明天给她穿这个。”
顾野川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点头。
然后他把刚才翻乱的衣服一件件叠回去,叠法是军被式的,边角齐整,线条分明。
姜如云站在旁边看了三秒。
苏苏的小花裙子被叠成了豆腐块。
“……你不用叠那么整齐。”
“叠不整齐放不进去。”
“苏苏的衣服又不是被子,你叠成这样她明天拿的时候又给你弄乱。”
顾野川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但最后还是把那条小花裙子叠成了标准的方块,塞进衣柜。
姜如云没再纠正他,有些习惯改不了,也不用改。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客厅桌前。
姜如云摊开展销会的物料清单,顾野川坐在对面翻一本内部材料,两个人各忙各的,中间隔着一盏台灯。
安静了大约十分钟,顾野川开口了。
“阿宇下午传回来的消息,苏玉红今天没出招待所。”
“一整天都没出?”
“一整天,柜台说她中午叫了一份盒饭,外卖送进去的。”
姜如云笔尖点了两下纸面。
缩在屋里不出门,要么是在等什么东西,要么是在躲什么人。
“有人去看过她吗?”
“没有,周建华今天也没出现在城东。”
“那他去了哪?”
“城南仓库,下午一点进去,三点出来,搬了两箱东西上车。”
“什么东西?”
“箱子外面没贴标,阿宇跟到了正味食品的门市部,东西搬进了后院的库房。”
姜如云合上物料清单。
“展销会后天开,他现在往门市部搬货,是在备展。”
“嗯。”
“那些没标的箱子,如果是仓库里那批来路不明的原料……”
“我让阿宇拍了车牌。”顾野川翻过一页材料,“明天能查到货源。”
姜如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说,周建华知不知道苏玉红手上有凭证?”
“应该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拿?”
顾野川抬了一下眼。
“因为苏玉红没带在身上。”
姜如云看着他。
“凭证不在招待所?”
“如果在招待所,周建华第一天就拿走了,不用让她住三天。”顾野川的语气很平,“苏玉红应该把东西藏在了别的地方,周建华还在跟她谈条件。”
“什么条件?”
“目前不清楚。”顾野川合上材料,“但苏玉红能撑到现在不交东西,说明她知道那些凭证的份量。”
姜如云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的苏玉红蠢归蠢,但有一样本事——保命。
她什么都不好,唯独对利害关系算得清楚,当年她能在李伟东出事之后全身而退,靠的就是手里攥着东西不松手。
“她在等一个更高的价码。”姜如云说。
“有可能。”
“那我们能不能比周建华先一步找到她谈?”
顾野川看了她一眼。
“你想谈什么?”
“苏玉红这个人,你给她钱没用,她只认一样东西。”
“什么?”
“自由。”
姜如云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她在乡下改造了几年,现在偷跑回来,最怕的就是被遣返回去,如果有人能给她一个留在城里的机会,她什么都肯交。”
顾野川没说话,手指在材料封面上按了两下。
留在城里的机会,这个筹码确实比钱管用。
但给一个改造人员办留城手续,不是他一个团长能拍板的事。
“我找人问问。”他说。
姜如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走回来的时候路过顾野川身后。
他的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个小方框,里面写着一行字……
“红枣:6颗,枸杞:一小撮,银耳:提前泡2小时。”
姜如云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把炖汤的配方记在工作材料的背面。
“你这个材料要交回去的吧?”
顾野川翻回正面。
“最后一页不交。”
“所以你在内部材料上写菜谱,就因为最后一页不用交?”
“纸不够用。”
姜如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把嘴角压了压,转身回了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明天汤里加两片姜,去寒。”
身后传来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苏苏穿上了加绒秋裤。
她在镜子前蹦了两下,摸了摸裤腿,皱了一下小鼻子。
“妈妈,这个裤子好厚。”
“今天冷,穿厚的。”
“可是我跑不快了。”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苏苏认真地想了想。
“体育课要跑步。”
姜如云蹲下来,帮她把裤脚塞进棉鞋里。
“跑不了第一就跑第二,又不会怎样。”
苏苏不太满意,但看见爸爸端着稀饭从厨房出来,立刻换了个话题。
“爸爸!今天你送我上学吗?”
“送。”
“那你帮我背书包吗?”
顾野川把稀饭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粉色的小书包。
“你自己背。”
“可是好重。”
“有多重?”
苏苏把书包拎起来,递给他。
顾野川接过去,掂了一下。
不到两斤。
他看了看苏苏,没说话,把书包放回原处。
“自己的东西自己背。”
苏苏瘪了瘪嘴,但没闹,她知道爸爸说不的时候就是不,跟妈妈不一样,妈妈说不的时候撒个娇还有机会,爸爸说不,那就是军令。
吃完饭,顾野川牵着苏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