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川看着她的眼睛。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军区团长逛展销会?”
“团长不能逛展销会?”
“你往那儿一站,周建华当场就得腿软,还怎么让他露马脚?”
顾野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我让阿宇跟你。”
“阿宇够了。”
顾野川没再说什么,但走之前,他把饭盒拿回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晚上我早点回来。”
“干什么?”
“苏苏说今天要听故事才睡得着。”
“她每天都要听故事。”
“我知道。”他转过身,“昨天讲到第几页了?”
“第三十二页,小白兔过河。”
顾野川点了下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姜如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男人,打仗的时候能指挥千人,回了家连哄孩子睡觉都要做任务交接。
她转身回到柜台,拿起展销会的物料单看了两眼。
然后翻开自己的小本子,在最後一页写了一行字。
城东第二招待所,302房间。
苏玉红。
笔尖在名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傍晚六点半,姜如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传来顾野川的声音。
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刻意放轻了的调子。
“……小白兔蹲在河边,看着对岸的萝卜地,心想,要是有一座桥就好了。”
姜如云站在门口,没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苏苏坐在沙发上,裹着小毯子,两只脚翘在前面。顾野川坐在旁边的木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故事书,腰板挺得笔直。
像在作战室念作战报告,只不过内容换成了小白兔过河。
“然后呢?”苏苏歪着头。
顾野川翻了一页。
“乌龟从水里探出头,说,小白兔,你踩着我的背过河吧。”
“乌龟不会被踩疼吗?”
顾野川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故事书的剧本里。
他想了两秒。
“不会,乌龟壳很硬。”
“有多硬?”
“比爸爸的头盔还硬。”
苏苏满意了,窝回毯子里。
“然后呢?”
“小白兔踩着乌龟的背,一步一步过了河,摘到了最大的一根萝卜。”
“萝卜有多大?”
“跟你差不多大。”
苏苏笑了,笑声在客厅里滚了一圈。
姜如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妈妈!”苏苏从毯子里探出头。
“嗯,听故事呢?”
“爸爸讲的,讲得比妈妈好听!”
姜如云挑了一下眉,看向顾野川。
顾野川面无表情地合上故事书。
“她说的。”
“那你继续讲,我去做饭。”
“不用,汤在锅里温着。”
姜如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是银耳红枣汤,里面还放了几颗枸杞,火候炖得刚好,银耳出了胶。
她看了一眼灶台。
上面有一个切红枣的砧板,枣核被整整齐齐挑出来,放在一旁的碟子里。
顾野川的手法。
她端着汤出来的时候,苏苏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顾野川把故事书放在茶几上,伸手想抱苏苏。
“我来。”姜如云放下汤碗。
“你端汤。”
“汤放得下。”
“我抱她比你轻松。”
姜如云想了想,他说的是事实。
顾野川蹲下来,单手托住苏苏的后背,另一只手垫在她的膝弯下面,站起来的动作很稳,苏苏在他怀里拱了拱,没醒。
他抱着苏苏进了卧室,把她放在床上,拉好被子。
苏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爸爸……萝卜……”
顾野川的手停在被角上,没动。
三秒后,他轻轻拍了两下苏苏的后背,起身出去了。
客厅里,姜如云已经坐在桌前喝汤了。
“找到了。”顾野川坐下来,声音压低。
“苏玉红?”
“城东第二招待所,302,登记名孙秀兰。”
姜如云喝汤的动作没停。
她早就知道了,但她不说。
“三天前住进去的,住宿费现金预付,柜台的人说是一个姓周的男同志付的。”
“周建华。”
“对。”顾野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让阿宇盯着,苏玉红这三天出过招待所三次,两次去了城南仓库附近,一次就是昨天,去的南街。”
“她去城南仓库干什么?”
“还在查。”
姜如云放下汤碗。
“你觉得她去找苏苏的可能性大不大?”
顾野川看着她。
“不大。”
“为什么?”
“苏玉红没有动机找苏苏,她跟李伟东的事已经判了,苏苏对她来说没有利用价值。”
“但她昨天往学校方向走了。”
“学校方向不等于去学校。”顾野川的语气很平,“育英小学再往东两条街,有一个粮站。她也可能去的粮站。”
姜如云想了想,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但是她不喜欢苏玉红出现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她到底回来干什么?”
“有两种可能。”顾野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周建华需要她出面办事,比如出面接某些东西,她的身份是改造人员,查到了也只是遣返,代价最小。”
“第二?”
“她手上有什么东西,是正味食品和方成林要的。”
“什么东西?”
“当年锦机厂的事,苏建国是她丈夫,苏建国坠亡之后,有一些文件和物品一直下落不明。”
姜如云的手指停住了。
苏建国的遗物。
她回想了一下系统里的资料,苏建国坠亡前曾保管过一批设备采购的原始单据,那些单据涉及方志远当年批的违规项目。
陈卫国是经手人,方志远是审批人,但原始凭证一直没找到。
如果那些凭证在苏玉红手里……
“方成林想拿回他爹的把柄。”姜如云的声音变轻了。
“有可能。”
“那苏玉红知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
“不好说。”顾野川靠在椅背上,“她如果知道,应该早就用了,但她这些年在乡下改造,不一定有渠道变现。”
“所以周建华找上她,给她铺路费,帮她回锦安,就是为了那些凭证?”
“目前看,最合理的解释。”
姜如云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红枣很甜,银耳滑嫩。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另一套逻辑了。
苏玉红手上如果真有那批凭证,那她现在是周建华和方成林的座上宾。
但凭证一旦交出去,她的利用价值就归零了。
到时候,周建华不会留一个随时可能开口的改造人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