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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凉。”顾野川说。

“外面降温了。”

顾野川把手里的勺子放下,转过身,用两只手握住她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虎口有茧子,把她的手指整个包住了。

姜如云没动。

“你手上有鱼腥味。”她说。

“洗了三遍了。”

“还是有。”

顾野川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回头再洗。”

但他没松手。

姜如云也没抽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鱼汤还在冒泡,窗外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被厨房的热气挡了回去。

过了大概十几秒,院门响了。

苏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妈妈,赵婶给了好多咸菜!”

顾野川松开手,转身去关火。

姜如云拿起碗,走出厨房。

苏苏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盆,里面堆着黄澄澄的腌萝卜条,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妈妈你闻闻,可香了!”

姜如云蹲下来,接过搪瓷盆,揪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

咸,脆,带点蒜香。

“好吃。”

苏苏满意地点点头,扭头往厨房跑。

“爸爸!我也要喝鱼汤!”

厨房里传来顾野川的声音。

“先洗手。”

苏苏又跑回来洗手,跑得太急,一只棉鞋踩进了院子里的水洼,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

“苏苏。”姜如云的声音不高。

苏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然后抬头,露出一个心虚的笑。

“妈妈……裤子脏了。”

“换。”

“可是我想先喝汤……”

“先换裤子,再喝汤。”

苏苏瘪着嘴进屋换裤子去了。

林淑芬跟在后面进了院子,看见桌上摆好的鱼汤,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解围裙的儿子。

“你做的?”

“嗯。”

林淑芬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盐多了。”

顾野川的手停在围裙带子上。

“……下次注意。”

姜如云在旁边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

盐确实多了一点。

但她刚才说的是“及格”。

现在她觉得,也许该给个“良好”。

晚饭后,苏苏趴在茶几上画画。

她画了一条鱼,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鱼”字。

“爸爸你看,这是今天喝的鱼。”

顾野川接过画看了看。

鱼画得还行,身上鳞片一片一片地涂了颜色,但“鱼”字的下半部分四点底少了一个点。

“四个点。”

苏苏拿回去数了数,加上一个点。

“好了!”

顾野川又看了一眼。

新加的那个点比其他三个大了一倍。

他没说什么,把画还给她。

苏苏画完画就开始打哈欠,林淑芬带她去刷牙洗脸。

客厅里安静下来,姜如云把明天展销会的东西再过了一遍。

试饮品、宣传单页、价目牌、名片、零钱备用金、记账本。

她拿起笔在清单上打钩,打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停了。

“保温桶的塞子上次裂了一个,你帮我看看柜子里有没有备用的。”

顾野川从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个橡胶塞子。

“这个行吗?”

姜如云试了一下大小。

“行。”

顾野川看着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两个大帆布袋,帆布袋鼓鼓囊囊地靠在门边。

“明天几点出发?”

“七点,阿宇来帮我搬。”

“我送你。”

“不用,你去了太显眼。”

顾野川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我送你到门口就走。”

姜如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但姜如云了解这种“很平”,这是“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

跟苏苏说“不”的时候一样。

“行。”她没跟他犟。

顾野川松了松手臂,走到桌前,拿起她的展位图看了一眼。

“你在主通道入口,斜对面三号展位是正味食品。”

“嗯。”

“你跟周建华之间隔了一条两米宽的过道。”

“嗯。”

“他看得到你,你也看得到他。”

“这不正好?”姜如云在帆布袋里塞了一包抹布,“面对面的,省得我还要找他。”

顾野川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出她脸颊的轮廓。她低着头在收拾东西,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的头绳。”

“什么?”

“明天扎头发用什么头绳?”

姜如云的手停了一下。

“你管这个干什么?”

“苏苏上次买了一根新的,红色的,说要给你。”

姜如云想起来了,上次在供销社,苏苏非要花五分钱买一根红头绳,当时说的是“给妈妈漂亮的”,买回来之后塞进了自己的铅笔盒里,忘了给。

“在她铅笔盒里。”

顾野川转身进了苏苏的卧室,半分钟后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的绒面头绳。

他递过来。

姜如云接过去,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明天戴这个?”顾野川问。

“嗯,你女儿买的,得给面子。”

顾野川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明显,但姜如云捕捉到了。

是那种“我做了一件事但你不知道是我安排的”的微妙满足。

她忽然明白了。

苏苏“忘了给”的红头绳,可能不是忘了,是顾野川让她留到今天的。

“顾野川。”

“嗯。”

“你让苏苏买的?”

顾野川的眼神没闪躲。

“是她自己要买的。”

“那你让她今天才给我?”

“没有。”顾野川的语速正常,“她自己忘的。”

姜如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回看她,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但耳根那一点红色出卖了他。

姜如云没拆穿,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手腕上的红头绳在灯光下有一点亮。

“明天晚上回来给你们带炸糕。”她说。

“展销会有炸糕?”

“东头老张家的摊位,每年秋展都出摊,他家的炸糕全城最好。”

“苏苏能吃吗?”

“能,豆沙馅的,不辣。”

顾野川点了一下头,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那个内部材料的最后一页上又添了一行。

“炸糕,豆沙馅,苏苏能吃。”

姜如云在旁边瞥了一眼。

那一页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有“红枣六颗”,有“银耳泡两小时”,有“秋裤加绒第二层左”,有“头绳红色绒面”,现在又多了“炸糕豆沙馅”。

一个团长的工作笔记最后一页,全是家务事。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那个笔记本呢?”

“哪个?”

“记我生理期那个。”

顾野川的笔停了一下。

“在抽屉里。”

“拿出来。”

顾野川看了她一眼,起身去拿。

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姜如云翻到最近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