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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如云没接话。

“我在改造的地方待了三年,吃不饱,睡不暖,冬天手上的口子裂开了都没人给一瓶蛤蜊油。”苏玉红抬头看她,“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

苏玉红一愣。

“我前世过的比你惨。”姜如云的声音很平,“只不过你不知道。”

苏玉红张了张嘴,没听懂这句话,但从姜如云的表情里读出了不容追问的意思。

她咽了口唾沫。

“我找你,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你没有东西可以跟我交易。”

“我有。”苏玉红的声音突然紧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半寸,“我有一件事,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姜如云没动。

“说。”

苏玉红深吸了一口气。

“七八年腊月初九。”

姜如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腊月初九。

她和李伟东的新婚夜。

“那天晚上。”苏玉红盯着桌面上的划痕,声音压得很低,“李伟东没有在你那间屋子里待过。”

姜如云没出声。

“他从厂里出来,连婚房的门都没进,直接来找的我。”苏玉红的嘴角有点发抖,“晚上八点到的,天亮前走的,整整一夜,都在我那儿。”

这件事姜如云知道。

前世她是后来才知道的,今生确认得更早。

但她没打断。

苏玉红继续说:“李伟东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我送他到巷口。回来的路上,经过你住的那排宿舍。”

她停了一下。

“我看见你那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姜如云的呼吸停了半拍。

“从里面出来一个人。”苏玉红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姜如云的眼睛,“不是李伟东。”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

“那个人很高,穿着深色的衣服,走路的步子很快,不像普通人。”苏玉红回忆着,语速慢了下来,“我没看清脸,但我看清了他脚上穿的——是军靴。”

姜如云一动不动。

“锦安镇上没人穿那种靴子,只有驻军的人才穿。”苏玉红说完,把视线从姜如云脸上移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姜如云的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你为什么不早说?”

“李伟东不让我说。”苏玉红的声音带了点苦涩,“他那天回来就跟我讲,那晚上的事谁都不许提,他说他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让我也当什么都没看见。”

“你就听了?”

“那时候我不听他的听谁的?”苏玉红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后来他跟你结了婚,再后来你怀了孩子,我就更不能说了,说出来对我有什么好处?”

姜如云看着她。

这个女人精明了一辈子,也蠢了一辈子,攥着这个秘密,以为是一张底牌,却从来不知道这张牌真正的分量。

“你想拿这件事换什么?”姜如云问。

“我想回改造点。”苏玉红说,“不要加刑期,不要转送别的地方,让我回原来那个点。刘桂芬还在那儿,好歹有个照应。”

这个条件不大。

“我会转达。”姜如云站起来。

“等一下。”苏玉红叫住她。

姜如云回头。

“那个穿军靴的人。”苏玉红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姜如云看了她三秒钟,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顾野川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帽檐压得低低的。

听见门响,他站直了。

“出来了?”

“嗯。”

“她说了什么?”

姜如云走到顾野川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眉骨硬朗,眼窝深,下颌线利落,但此刻,她像是第一次在认真地辨认。

“回去路上跟你说。”

顾野川没追问,侧了半步让出路,走在姜如云外侧,一起往院子外面走。

阿宇在门口等着,看见两人出来,小跑过来。

“嫂子,怎么样?”

“她的条件不高,回去按原来的点安置就行。你跟上面说一声。”

“好嘞。”

上车的时候,姜如云的手碰到口袋里的棉手套,是顾野川早上塞进去的那副,还带着他的体温。

姜如云把手套攥在手里,没戴。

吉普车发动,驶出铁门,拐上土路,防护林的树影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去。

“顾野川。”

“嗯。”

“腊月初九那天晚上,你在哪?”

方向盘上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姜如云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注意不到。

“你突然问这个。”

“苏玉红告诉我的。”姜如云的声音很稳,“她说那天夜里,看见一个穿军靴的人从我住的宿舍出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顾野川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家再说。”声音低了一度。

姜如云看着他的侧脸,没再开口。

车窗外,原野一片枯黄,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林淑芬还没走,正在厨房里热着什么,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苏苏送过去了,老师说今天下午有手工课,让带剪刀和旧报纸。”

“我知道了,妈,你先回去歇着吧。”

林淑芬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没多问,擦了手就走了。

厨房里灶台上还温着一锅小米粥,是林淑芬熬的。

顾野川进了厨房,把粥盛出来两碗,又从碗柜里拿了一碟咸菜,摆在桌上。

“先吃点。”

姜如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带着一股糯香。

顾野川坐在对面,没动筷子。

“你不吃?”姜如云问。

“等你问完再吃。”

姜如云放下碗。

两个人隔着一碟咸菜和两碗粥,对坐着。

“七八年腊月初九。”姜如云说。

顾野川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那天晚上有一个紧急行动,我们连队在城区外围待命。”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收队之后,我被人叫到了一间屋子里。”

他停了一下。

“我喝了水,那水里有东西。”

姜如云的手指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