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左边踝骨那里有一圈微微发红的痕迹,是站久了的老毛病。
她没说话。
顾野川从沙发底下拽出一个垫子,放在她脚下,“搁上面。”
姜如云把脚搁上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风又起来了,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响了两声。
“明天见苏玉红,你想问她什么?”顾野川忽然开口。
姜如云想了几秒。
“我想知道她到底怕什么。”
顾野川没再问了。
十点,两个人进了卧室,苏苏睡在最里面,姜如云挨着她,顾野川睡外侧。
灯关了之后,姜如云听见顾野川把笔记本又拿出来了,在黑暗里翻了一页。
她没问。
但她知道,那一页上写的,不是公事。
窗外的风停了一会儿,又刮起来。
明天去东郊,见苏玉红。
前世,她和苏玉红纠缠了大半辈子,一个被背叛,一个是帮凶。今生局面早就不一样了,但苏玉红点名要见她,说明这个女人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一件足以让系统标注为高可信度的事。
姜如云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系统面板上那两个词。
恐惧。
决心。
清晨五点四十,顾野川就起了。
姜如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先是案板上规律的笃笃声,接着水龙头拧开又拧紧,过了一会儿锅盖掀起来响了一下。
她躺了半分钟没动,苏苏还缩在被窝最里头,小手攥着枕头角,呼吸又轻又稳。
姜如云轻手轻脚下了床,推开厨房门的时候,顾野川正站在灶台前搅粥。
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小臂。
三颗剥好的水煮蛋码在搪瓷碗里,旁边蒸屉上热着馒头,锅沿冒着白气,整个灶台都暖烘烘的。
“醒了?”他没回头。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他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早就晾好的红枣枸杞水倒进去,拧紧,推到她跟前。
“带上,路上喝。”
姜如云接过来,保温杯外壁是烫的。
“苏苏呢?”
“我妈六点一刻来,让她送。”
姜如云嗯了一声。
顾野川把粥盛出来,一碗稠的搁在姜如云的位置上,另一碗稍薄的留在锅里盖着。
“她早上吃蛋不爱吃蛋黄……”
“夹到粥里,我知道。”
顾野川头也没抬。
姜如云看了他一眼,她上回跟林淑芬提过一嘴,没想到他记住了。
六点一刻,林淑芬准时推门进来。
她扫了一眼两人,压低声音,“你们去吧,这头我看着。”
姜如云把苏苏的书包检查了一遍,铅笔削好了三支,生字本翻到要写的那页折了角。侧兜里还塞着半块饼干,牛皮纸包着的,是昨天苏苏自己留的。
“她要是问我去哪了……”
“我就说你出门办事。”林淑芬摆了摆手,“快走,别磨蹭。”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顾野川把一个军绿色帆布袋递过来。
姜如云捏了捏,“什么?”
“棉手套,大白兔,一包饼干。”
“去东郊又不是去赶集。”
“路上一个小时。”
他拉开吉普车的副驾车门,等她坐进去了,才绕到驾驶位上去。
发动机响起来,街面上几乎没人。远处早点摊子冒着蒸汽,卖豆浆的大爷正在支锅。
车驶出城区,路面变窄,两边是收过的玉米地,秸秆扎成捆竖在地头。远处的树林灰蒙蒙的。
姜如云靠在座椅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枣味很浓。比上回甜了一点。
“你多放了几颗枣?”
“你上回喝完皱眉了。”
姜如云那天皱眉是因为水太烫,跟甜不甜没关系。
但她没纠正。
车子颠了一下,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沾在她手背上,不烫,温的。
“拿稳。”
顾野川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伸过来把杯盖拧紧了,动作很快,手又放回方向盘,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姜如云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拧紧的杯盖。
车窗外的田野一块块往后退,天越来越亮。路过一个村子,几间土坯房的烟囱开始冒烟。
“到了之后,你在外面等也行。”顾野川忽然开口。
“我说了要去。”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你不想进……”
“顾野川。”
“嗯。”
“我前世欠她的账已经还完了,这辈子,是她欠我的。”
顾野川不再说话。
吉普车沿着土路又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片防护林,林子尽头有一道铁门,没挂牌子,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
车停稳。
顾野川先下来,绕到她那侧拉开车门。
姜如云下车,帆布袋留在座位上,只拿了保温杯。
“冷不冷?”顾野川问。
“不冷。”
他把手套从帆布袋里掏出来,塞到她大衣口袋里。
进院子的时候,阿宇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小跑着迎上来。
“嫂子,人在三号房,昨晚吃了饭,没怎么睡,一直坐着。”
“她还提什么条件了吗?”
“没有,就说要见你。”
姜如云点了下头。
三人沿着走廊往里走,灰色水泥地面擦得干净,墙上挂着一盏白炽灯,光线不亮。
到了三号房门口,顾野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在门外。”
“好。”
他伸手拉开了门。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木椅,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透进来的光暗沉沉的。
苏玉红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低着头,两手放在膝盖上。
门响的时候,她抬起头。
姜如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女人。
苏玉红瘦了很多,颧骨都支出来了。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绑着,嘴唇干裂起了皮。眼窝凹进去一圈,眼白上全是红血丝。
两个人对视。
三秒钟。
苏玉红先开了口。
“你比以前好看了。”
姜如云没搭她的话。
她走进去,把门带上,在苏玉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桌面是老式的灰漆木板,上面有一道划痕。姜如云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手叠在膝盖上,没动。
苏玉红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先看了大衣和围巾,又看了看她的手,指头上没有冻疮,指甲干净整齐。
“你过得挺好。”苏玉红说,声音干涩。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苏玉红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几块发黄的老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完了。”苏玉红开口,语速很慢,“周建华被你们抓了,方成林那头也不管我了,我手上的东西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