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川说到做到。
下午四点半,他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左手提着苏苏的棉围巾,右手拎着一串冰糖葫芦。
山楂外头裹着一层薄糖壳,颜色透亮,还没完全凝透,说明买回来没多久。
苏苏冲出校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串糖葫芦。
“爸爸!”
苏苏跑过来,两条辫子在背后甩,红头绳在太阳底下一跳一跳的。
顾野川弯腰,先把围巾给她围上,系了个结,然后才把糖葫芦递过去。
“慢点吃,别粘牙。”
“我牙可好了!”苏苏咬了一口,嘎嘣脆,满嘴酸甜,“好吃!”
“走吧,回家。”
苏苏牵着顾野川的手,一蹦一跳的走在前头,另一只手举着糖葫芦,时不时啃一口。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苏苏突然停下来。
“爸爸。”
“嗯。”
“给妈妈也买一串吧。”
顾野川低头看她。
苏苏仰着脸,嘴角沾着糖渣子,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妈妈也爱吃甜的。”
顾野川想了一下。
“你妈不吃糖葫芦。”
“为什么?”
“她嫌粘。”
苏苏想了想,“那买什么?”
顾野川看了一眼供销社的柜台,柜台里头摆着一排玻璃罐子,花生酥挨着芝麻糖,旁边还有水果硬糖,角落里放着一小包桂花糕。
“等着。”
他进去买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了,塞进军装上衣的口袋里。
苏苏踮脚看,“爸爸你买什么了?”
“回家你就知道了。”
“我也要!”
“你有糖葫芦。”
“我也要桂花糕!”
“再说。”
苏苏嘟着嘴,但手上的糖葫芦足够让她忘掉抗议。
到家的时候,姜如云正坐在桌前算账,面前摊着三个账本,铅笔夹在指间,左手边放着那个贴了“如云”胶布的保温杯。
苏苏推门进来,举着还剩两颗山楂的竹签跑进屋。
“妈妈!我吃了糖葫芦!”
“看见了。”姜如云抬头,目光扫了一眼她嘴角的糖渍,“去洗手。”
“哦。”
苏苏蹬蹬蹬跑去洗手池。
顾野川换了鞋进来,关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口的扫帚靠到墙角。他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油纸。
桂花糕搁在账本旁边,油纸打开,两块方方正正的,表面还沾着细碎的干桂花。
姜如云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是温的,还带着他上衣口袋里的体温。
“甜吗?”顾野川问。
“还行。”
“苏苏让买的。”
“苏苏让你买的桂花糕?”
“她让给你也买一份。”顾野川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姜如云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上的牙印。
苏苏让买的。
鬼信。
供销社的桂花糕两毛五一块,苏苏压根不知道有这东西。
她把剩下半块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压在了保温杯底下。
厨房里,顾野川已经系上了围裙,开始切土豆。
今天的晚饭是炖土豆,再加个清炒时蔬,外加昨天剩的半锅骨头汤热一热。
苏苏洗完手跑过来,趴在厨房门口看。
“爸爸今天炒菜放不放糖?”
“土豆不放糖。”
“放糖好吃。”
“不放。”
苏苏不死心,“放一点点呢?”
“不放。”
“半勺呢?”
顾野川回头看她,“你是要吃菜还是吃糖?”
苏苏闭嘴了,老老实实去翻她的课本。
姜如云在外头听见这一来一回,嘴角动了一下。
她继续低头算账。
展销会三天的流水加上大宗订单意向,去掉成本和人工,净利润比她预估的高出一截。正味食品被取缔后,城南那一片的市场空了出来,她的产品如果趁这个窗口期铺进去……
思路被灶台上传来的焦味打断了。
“你的土豆糊了。”姜如云说。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铁锅铲子快速翻炒的声音。
“没糊。”顾野川的声音沉稳。
姜如云放下铅笔,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锅里的土豆片边缘微微发黑,算不上糊,但离“没糊”也有点距离。
“你刚才在想什么?”
顾野川翻了个锅,“没想什么。”
翻锅的时候手腕转得很稳,但后颈比平时红了一点。
姜如云靠在门框上没走。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以前顾野川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客厅方向,看苏苏在干什么。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回头看的方向不一样了。
他看的是她。
炒着炒着菜,手停一下,余光往门口扫一眼,确认她在,然后继续。
姜如云没点破。
她走回桌前坐下,翻开账本。
铅笔落在纸上,写了一行数字,又划掉。
她走神了。
姜如云把铅笔放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温的,正好。
灶台上的菜香飘过来,外头的天色暗下去了,苏苏趴在小板凳上写生字,歪着脑袋,舌头尖抵着上嘴唇。
窗台上的搪瓷盆里,洗好的两颗大白菜靠在一起。
冰箱上苏苏画的画还贴着,三个人,三双鞋。
姜如云合上账本。
“吃饭了吗?”她朝厨房喊。
“再等两分钟。”
两分钟后,三个碗配三双筷子,齐齐整整摆在桌上。
苏苏的碗里土豆多,骨头汤提前吹凉了三口。
姜如云碗里的青菜底下藏着两块排骨。
她挑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吃掉了。
顾野川在对面低头喝汤,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苏苏碗里。
苏苏嚼着饭忽然说:“爸爸,张老师说下礼拜要开家长会。”
顾野川抬头,“什么时候?”
“礼拜三下午。”
“我去。”
“妈妈也能去吗?”
姜如云看了苏苏一眼,“怎么了?”
“同学说家长会都是妈妈去的,爸爸去的很少。”苏苏扒了一口饭,“可是我想让爸爸去。”
顾野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
苏苏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让两个大人都没预料到的理由。
“因为你个子高,坐最后一排也看得清黑板。”
姜如云差点被汤呛了。
顾野川面不改色的夹了一筷子菜,“行,我去。”
晚饭后,苏苏被安排去刷碗,只刷自己的那一个小碗,她站在板凳上,围裙拖到脚面,认认真真的转着碗沿搓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