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蹬蹬蹬跑去了卫生间。
姜如云睁开眼，看见顾野川站在床边的小桌前，手里还捏着梳子，桌上摊着苏苏的铅笔盒和削好的三支铅笔。
他回头，看见姜如云醒了。
“吵着你了？”
“没有。”
姜如云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他跟前。
桌上除了铅笔盒，还摆着苏苏的书包，拉链拉开了一半，顾野川已经检查过了。
生字本翻到今天要写的那页，折了角。
侧兜里塞着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昨天苏苏没吃完的半块饼干。
和昨天姜如云出门前做的一模一样。
“你记住了。”姜如云说。
“你做过一遍的事，我都记。”
姜如云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把木梳子。旧军装内衬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眉骨很高，眼窝深，下颌线轮廓分明。
苏苏的眉骨和额头，包括皱眉的样子，全长在这张脸上。
她看了五年，昨天之前以为是巧合，今天开始知道是血缘。
“看什么？”顾野川发现她的目光。
“看你。”
顾野川被她看得耳根发红，转身进了厨房。
姜如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
灶台上已经烧上了水，案板上放着三颗鸡蛋，搪瓷碗里泡着红枣和枸杞，这是顾野川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
“今天你不用去店里？”他问。
“下午去。上午盘展销会的账。”
“中午我送饭。”
“不用，我热剩菜就行。”
“剩菜凉了伤胃。”
姜如云不跟他争了。
苏苏洗完脸跑进厨房，抱着顾野川的腿。
“爸爸今天晚饭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糖葫芦！”
“糖葫芦不算饭。”
“那吃完饭再吃糖葫芦！”
顾野川低头看她。
苏苏仰着脸，两条辫子在肩膀两边晃，辫梢系着红头绳，额头饱满，眉毛微微蹙着——她一着急就皱眉，跟他一样。
顾野川的目光在苏苏脸上停了两秒。
比往常多了一秒。
“行。”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苏苏高兴的跑了。
姜如云站在门框边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顾野川转过身，继续煮鸡蛋，手在灶台边搁了一会儿没动。
姜如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面前是灶台上冒白气的锅。
“你昨晚上写的那两个字。”姜如云说。
“嗯。”
“我想再看一遍。”
顾野川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
“苏苏问，眼睛像谁，像我。”
姜如云看了几秒钟。
“把逗号去掉。”
“什么？”
“'苏苏问眼睛像谁'后面，不用逗号，直接接像我。”
顾野川不太理解她在纠正什么语法问题。
姜如云把笔记本还给他。
“因为不用停顿。”她说，“答案本来就是确定的。”
顾野川攥着笔记本，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把那页翻开，用钢笔认真的把逗号划掉了。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往上涌。
顾野川把鸡蛋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浸着。
“六点一刻了。”他说，“我送苏苏。”
“好。”
顾野川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走到门口换鞋。
苏苏已经背上书包等在门口了，两条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红头绳鲜亮。
“妈妈再见！”
“路上慢点。”
苏苏拽着顾野川的手往外走。
顾野川迈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姜如云一眼。
就一眼。
没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跟昨天之前不一样了。
姜如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少了点东西，那层一直隔在两个人中间的分寸感没了。
门关上了。
院子里传来苏苏的声音：“爸爸你走快点！”
“不快，按正常速度走。”
“你的正常速度就是慢！”
“不许跑，书包里有墨水瓶。”
声音渐渐远了。
姜如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厨房。
灶台上的搪瓷碗里，红枣枸杞水还温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比昨天甜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还有三天，展销会的账就盘完了。正味食品的事进入收尾阶段，周建华关在里面交代得差不多了，方成林那头省检已经正式立案。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主线任务进度：97%】
【提示：剩余进度涉及“方成林案”最终司法确认及“马德顺线索”初步追踪，预计两周内可推进至100%。】
【新增支线提示：苏苏户籍信息与生物学父亲信息不符，建议宿主在适当时机处理相关手续。】
姜如云把面板关了。
她坐在客厅里，端着搪瓷碗发了一会儿呆。
苏苏的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李伟东。
这个名字迟早要改。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等那个男人送完孩子回来，吃完他煮的鸡蛋，喝完他泡的枣水，然后坐在这张桌子前把展销会的账一笔一笔盘清楚。
一件一件来。
她什么都不急。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顾野川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冷风。
“送到了？”
“送到了，张老师接的。”顾野川换了鞋走进来，顺手把门口的鞋柜整理了一下。苏苏的棉鞋摆正了，姜如云的布鞋放在第二层，自己的军靴搁最下面。
三双鞋，从小到大。
顾野川直起腰，看见姜如云端着碗看着鞋柜。
“怎么了？”
“没怎么。”姜如云放下碗，“你的鸡蛋凉了，赶紧吃。”
顾野川嗯了一声，走进厨房。
姜如云坐在桌前，听见他剥鸡蛋壳的声音，壳磕在碗沿上，清脆的两声。
她低头翻开展销会的账本，拿起铅笔开始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到账本边上那个保温杯。
杯壁上贴着一小条医用胶布，是顾野川前两天粘上去的，上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
如云。
怕她跟别人的杯子拿混了。
姜如云看了那两个字一眼，低头继续算账。
铅笔在纸上划了一行又一行，数字清清楚楚。
屋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的挪过来，最后照到了冰箱上苏苏贴的那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穿绿色衣服的爸爸，红头发的妈妈，扎辫子的苏苏。
脚底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