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尾，气温骤降。
早上出门哈口气都是白雾，苏苏的鼻尖冻得通红，缩在围巾里只露两只眼睛。
顾野川送她到学校门口，蹲下来拉了一下她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头，卡住下巴。
“放学等我来接，别自己跑。”
“知道啦。”
“路面有霜，走路别蹦。”
“知道啦……”
苏苏挣脱他的手，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他挥了挥手。
“爸爸再见！”
顾野川站在原地，看她跑进校门，拐过走廊的墙角，辫子甩了最后一下，消失了。
他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厨房里的灶台已经被姜如云点着了，锅里煮着红薯粥。
“你吃过了？”她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在路上啃了半个馒头。”
“那不叫吃饭。”
“行，再喝碗粥。”
姜如云给他盛了粥，碗放在灶台边，顾野川端起来喝了两口，目光落在她手上。
姜如云洗红薯的时候，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是冻的。
“什么时候裂的？”
“昨天进货搬箱子蹭的。”
“手套没戴？”
“戴了，干活不方便就摘了。”
顾野川没说话。
他把粥喝完，碗搁下，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找出一盒蛤蜊油。
好像是林淑芬上次过来时搁在这儿的。
他拧开盖子，贝壳形的铁盒里头是白色油膏，存了厚厚一层。
“手伸出来。”
“我自己……”
“伸出来。”
姜如云把手伸了出去。
顾野川用食指挖了一块油膏，粘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气，指腹按在她手背的裂口上，顺着纹路往指根方向抹。
动作不重不轻，一道一道的往上推。
顾野川的手比她的大两圈，指头上的茧蹭过她的皮肤，有点粗糙。
“疼吗？”
“不疼。”
他把五根手指都抹了一遍，连指缝都没落下。
“以后搬货叫阿宇。”
“阿宇有正事。”
“这就是正事。”
姜如云把手抽回来，攥了攥拳头。
油膏渗进裂口里，有一点刺，但很快就暖了。
“你要去单位？”
“上午有个汇报，下午调休。”顾野川把蛤蜊油盖好，搁在灶台最顺手的位置，“中午还是送饭？”
“不用了，今天小张在店里看着，我回来吃。”
“那我早点回。”
他换了军装出门。
姜如云站在窗户边上，看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车大梁上挂着公文包，后座绑了一个帆布袋子，昨天苏苏的棉鞋湿了，他要带去单位烘干。
自行车拐出巷口，看不见了。
姜如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油膏还没干透，手背上泛着一层薄光。
她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角亮了一下。
【支线提示：宿主经营“锦安城南”市场的窗口期已开启，建议三日内完成渠道铺设，可触发隐藏商城物品解锁。】
姜如云心里记下了，把面板关掉。
中午，姜如云到家的时候发现门没锁。
推门进去，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酸菜炖粉条，葱花鸡蛋，紫菜虾皮汤。
碗筷摆了两副，保温杯里续了新泡的红枣水。
顾野川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姜如云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正在缝扣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一点半。”他没抬头，针在扣眼里穿了一下，线拉紧，“你这个扣子松了三天了。”
“我没注意。”
“第三颗，每次系的时候歪一下。”
姜如云走到他旁边看，扣子被他拆了重缝，针脚比原来的密一倍。线头收得干净，看不出接口。
“你的手比苏苏的手指头还粗，缝这么细的针脚不累？”
“不累。”
他说不累的时候，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小条胶布。
新的。
姜如云看在眼里，没说。
吃饭的时候，姜如云跟他说了城南铺货的计划。
“正味食品被取缔之后，城南那边三个副食点缺货，我想趁这个月把酱料先铺进去。”
“货够吗？”
“走量的话勉强够，但需要压一笔周转资金，大概二百块。”
顾野川放下筷子，“明天给你取。”
“不用你的。”姜如云的语气很平，“展销会的利润加上这两个月的营收，差得不多，我跟老周周转一下就行。”
顾野川看了她一眼。
“缺了再说。”他把这事记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城南铺货，二百块，月底前。”
后面画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先问她够不够”。
姜如云没看见他写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写。
这个人，把她和苏苏的每一件事都往那个本子上记。鸡蛋放多少盐他写着，鞋底磨到什么程度他知道，连哪颗扣子松了几天、出门该避开哪条结霜的路，都不放过。
“你那个笔记本。”姜如云忽然说。
“嗯？”
“是哪年开始用的？”
顾野川想了想，“结婚第二个月。”
“快写满了吧？”
“还有几页。”
“写满了呢？”
“再换一本。”
姜如云往碗里扒了一口饭。
“那第一本收哪儿？”
“锁着。”他说。
姜如云没再问了。
下午她去了店里，把城南三个副食点的负责人约出来谈了一圈。
先谈价格，再谈账期，最后敲定配送方式，一项一项定下来。
等她忙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下面的霜白茫茫的。
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顾野川骑着车从坡上下来，军大衣的领子竖着，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
他停在她面前，撑住车。
“怎么不在店里等？”
“刚出来。”
“上车。”
姜如云坐上后座，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车轮滚过结了薄冰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从两边灌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前面的人似乎察觉了，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身子微微往后靠，挡住了大半的风。
姜如云看着他的后背。
军大衣宽厚，肩膀撑得平展。
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搭在他腰侧的大衣上。
没抱，就搭着。
隔着棉布和军装的厚度，手指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了。
车继续往前骑，稳稳当当。
到家门口的时候，灯亮着，苏苏扒在窗户上往外看。
看见他们，苏苏不知喊了句什么，声音隔着玻璃听不真切，但听得出来是高兴的。
顾野川停好车，先下来，伸手扶她下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