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看我干嘛!砍死他们!”
“砍死!一个不留,统统砍死!”
他状若癫狂。原本还想留一线,现在没必要了——因为这样,他既没法在无锡地界立足,更丢了知县的脸。
主簿那边动了,也不知是谁先动作的。当第一声腰刀入肉声响起,那边几十个捕快,纷纷举刀扑向人群。
他们本可直接合围齐雪一行,却偏要绕进匠户堆里砍杀——他们或许是想以这种残忍方式震慑对方。
毕竟对方有四个亲兵,久经战阵,对上了一定会有人死,捕快们都不想当死的那个。
捕快们对着路径上手无寸铁的匠户狠砍。
匠户们被杀得拼命往外挤,只当自己挡了路。
匠户们想:“都怪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挡人家的路?要赶紧挤出去。”
“至少!”
“也要挤在别人前面,这样,死的就不是我了!”
齐雪瞧着这些。
匠户们跑着、骂着,拳头胡乱砸在昔日邻居身上,拼了命地往前挤——只要跑在前面,死的就不是自己!
齐雪双腿发软,想挪却挪不动。
不得不说,捕快们这招奏效了,四个亲兵好像真被这气势吓到了。
小账房:“我……我去搬救兵,你们顶住。”
小账房留下一句话就要开溜,他可是无锡张氏的,怎么能死在这种小地方。
齐雪似乎是被小账房这声给喊醒了。
“爹,别发呆了,赶紧去追他!”
齐雪猛拍了老爹一下。老爹脸白得像个死人,嘴唇哆嗦着,一股尿臊味自下面传来。
还不等她再说什么,身后又是一股大力。
“囡囡,快跑!”
娘亲一手拽齐雪的胳膊,一手去抓齐老爹。
娘亲身后,三个哥哥依旧是招牌性的呆滞表情。
“娘,赶紧去追那个小子,别让他回去!”
娘亲一愣,没明白齐雪什么意思,依旧拖着她爷俩往大门那跑。
“娘,他要是回去说我煽风点火的事,咱们就完了!”
“那你还说!还不是你害的!”
齐雪一阵无语——我不这么激他们,捕快们就要把咱家灭门了!
“三哥,快呀!你想死吗!”
“哦!”
三哥像是回了神,噔噔噔窜出老远,挤开逃命的匠户,去追小账房。
大哥二哥,也不知道干嘛,跟着追了出去。
齐雪见此,定了定神。
她不能走,不仅她不能走,所有人都不能走,不然事漏了,她家就完了。
齐雪想到这,一把甩开娘的手。
“大伙!”
“跟他们拼了!”
齐雪恨不得把下辈子的力气也使出来,扯着嗓子喊。
但没人听她的。
现在已经不是匠户们在跑了,那四个亲兵也往后缩着,想去跟上小账房。
“杀了他们!”
“投闯王!”
“投闯……”
老爹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齐雪的嘴,声音都抖了:“你不要命了!”
齐雪猛地推开他——人家把刀都架脖子上了,还怂!
齐雪算是看明白了,自打她爹当上这个总甲,抢了主簿亲戚的官,她家就注定过不了平淡日子!
老爹安稳了一辈子了,他不能不安稳。
可是,有时候,安稳也是一种毒药!
齐雪一把把老爹推到地上。
“吃他娘,着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齐雪喊着朗朗上口的口号,这是她前世在影视剧里看到的。
这口号极具煽动力与诱惑力,记忆点极强,句句切中苦日子里的百姓!
崇祯十年,闯王李自成的大名已经响彻关内外。他在大家眼里是复杂的,没见过的百姓觉得他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见过的则……
看运气了!
齐雪即便是这样喊着,但依然没有人回头,他们跟老爹一样都想安稳。
齐雪一边喊着,一边逆流而上,期间还薅住几个比自己瘦小的孩子。他们的爹娘见孩子脱了手,赶紧回头去追。
人群是从众的,他们在迷茫下,模仿着别人,缓解着焦虑。
一个带两个,两个带三个,三个拉一群,一群带一群。
四个亲兵、主簿一行,在齐雪扯着嗓子喊的时候,就知道事闹大了。
摇摇欲坠的大明,每一天都被无数名号的反贼敲打着。
这无数的名号,之前也跟他们一样,都是被欺负到死不敢抬头的百姓,但当他们一起喊出口号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他们,而是“他”了!
主簿:“快!杀了那个女的!”
四个亲兵见状,也顾不上后退,调转刀口朝着齐雪冲来——他们知道,这女的不死,再闹下去她就是女反贼。
见人群终于朝着预期的方向冲,齐雪长舒一口气,浑身力气抽空。
眼前发黑,脚踩棉花般虚浮——要晕了?不!现在绝不能晕!
身后传来踏实的感觉,一双大手扶住了自己的腰。
她定了定身子,勉强站稳。扶着自己的那双手不知何时松开,接着那人擦身而过。
是老爹!
老爹跟此前判若两人。
他扑向离齐雪最近的一个捕快,又被一刀砍开,大片鲜血飞溅。
顺着那个方向再远些,满嘴是血的张饱饭,正扑到赖子的背上,从后面咬着他的一只耳朵。
痛苦的嚎叫从赖子的嗓子里挤出来,响彻整个船厂。
这些细节稍微点燃了一些匠户们的血性。
开始有人去抵挡砍向自己的刀。
开始有人挥拳去回击。
船厂匠户男女老少本有百余人,抛去被烧死的,仍有七八十。
齐雪趁着这个空档,也抄起青砖房门口的一根扁担,高高举起。
扁担带着风声,正劈在扑来的捕快肩头。
捕快侧身去躲,齐雪顺势抬脚,踹在捕快腰间,将人踹得撞向身后的匠户。
被老爹鲜血溅到的匠户,被张饱饭咬耳的狠劲镇住的人们,那些刚才还在逃命的男女老少,此刻纷纷有样学样。
他们没有兵器,就抄起脚边的木柴、铁钳、凿子,甚至抱着墙角的青砖,朝着捕快们扑去。
一个老匠户抱着块木板,冲向最近的捕快。那捕快挥刀就砍,刀刃劈开木板余势不减直直下劈,老匠户脑袋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裳。
“爹!”
老匠户的儿子目眦欲裂,飞扑向捕快,两人一同滚倒在血泊。挣扎间,小伙一口咬在捕快的喉咙上。
齐雪握着扁担,胳膊早已发麻。
她看见娘亲举着自己的裤腰带,扑向一个想砍孩子的捕快,想去勒死他,却被那捕快反手一刀,划破大腿,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娘亲踉跄着,死死拽着捕快的衣襟,喊着:“孩子快跑!”
三个哥哥不知何时也冲了回来。大哥手里攥着小账房的脖子,二哥抄着打铁用的铁锤,三哥则捡了只草鞋。
哥仨拉着老爹,拽着娘亲,往齐雪这个方向聚拢。
捕快们起初还仗着兵器锋利逞凶,但架不住匠户们人多势众,且个个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船厂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打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烧焦的朽木味。
之前被大火波及的棚屋还在冒烟,烧焦的梁柱时不时噼啪作响。
主簿瞧着眼前的乱象,早已没了先前的癫狂,只剩下恐惧。
他儒袍上还溅着赖子的血,黏在身上,热辣滚烫。
四个亲兵被匠户们围住,却没人敢上前——他们上过战场,出手狠辣且配合默契,人多也难近身。
他们四个加入战场的时间最短,但杀得人最多。那十几个捕快还多数是砍伤匠户,但这四人却刀刀致命。
“跑!跑!”
主簿扯了一下原总甲——他表叔,转身就往北坡窜。
几个平日里跟他亲近的捕快见状,也顾不上同伴,跟着他一路狂奔,脚下踩着尸体和血泊,狼狈不堪。
厮杀声渐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号和噼啪的火声。
齐雪拄着扁担,站在船厂门口,浑身是血。
她抬头望去,在大火里幸存七八十的匠户,此刻站着的青壮只剩下三十多个,个个浑身带伤。有的胳膊被砍得鲜血直流,有的腿上插着半截木柴,靠着墙壁勉强支撑。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匠户,也有捕快。
被大火烧死的人蜷缩在棚屋残骸旁,难辨人形。
还有二十多个匠户倒在地上,或断胳膊断腿,或胸腹受伤,痛苦地呻吟着,气息微弱。
娘亲靠在墙角,大腿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大哥跪在她身边,笨拙地用布条包扎,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二哥和三哥并肩站着,身上沾满了血污,眼神疲惫。
老爹没伤到要害,简单包扎后,已经指挥着幸存老弱去抢救伤员。
那四个亲兵被幸存的青壮围成一圈,手里握着刀,却已是强弩之末。
四人望着浑身是伤的匠户,脸上没了嚣张,只剩警惕与绝望。
四人背靠背对峙,时不时呼喝吓退上前的青壮。
小账房被齐雪的三个哥哥打得嘴歪眼斜。
小账房:“姑奶奶……姑奶奶饶……命!”
齐雪:“我有那么老吗?”
齐雪提起小账房的耳朵。
小账房:“哎……”
小账房:“疼……”
小账房:“疼!疼!疼!”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宰了他!”
小账房被大哥这句吓得一抖,被齐雪一脚踢开。
她转身去看四周,开始盘算接下来如何行事。
经过那么一闹,齐雪俨然成了主心骨。
“囡囡,咱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呀!”
娘亲有些虚弱,带着哭腔询问。
“那还用说,去投闯王!”
有伤员回应,大伙又七嘴八舌起来。
人群里,有亢奋的,有沮丧的。
还有清醒的人说——自己这群人恐怕连无锡地界都逃不出。
齐雪听着这些话,低头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小账房。
小账房:“呜……你别……我是无锡张家的,你敢惹我……你……”
啪!
齐雪一巴掌甩出。
小账房被抽得口水、鼻涕、鲜血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