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雪瞧着涕泗横流的小账房,心中莫名的爽,先前这家伙仗着自己身份,可是态度很不好的。
齐雪浑身舒畅,但这家伙这副怂样,不知怎么,她又总感觉像极了自己被陈鸿烈打时的惨样。
一股屈辱感又涌上心头。
心里暗暗又给陈鸿烈记了一笔——等着吧,我早晚打回来!
“相处那么久了,才知道公子原来姓张呀!”
“请问,张公子,想死?还是想活?”
齐雪躬身贴耳,在小账房耳边厮磨,声音温柔又有些阴阳怪气。
小账房吓得身子抖动,尽力维持着氏族子弟的体面。
“鄙人张廖,字得圭,蒙家严器重,十七岁便为某行冠礼,盼早日为族中效力,不敢负氏族所托。”
啪!
齐雪很是顺手的一巴掌扇在张廖脸上,顺势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都造反了,还会怕你被器重?”
“收起你的小心思,回答我!”
齐雪声音渐冷,不再弯腰平视,而是站起来俯视张廖,尽力制造着压迫感。
“我……我想活。”
张廖回答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被刚化身女反贼的齐雪杀掉。
他抬头想瞧瞧齐雪的反应,碰巧对上齐雪的俯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他赶紧低头。
“跟我来。”
齐雪压低嗓子吩咐,余音未落,人已进屋。
青砖房内,最外侧的书桌之前一直被张廖用来记帐,齐雪从上面抽出张纸,又拿毛笔沾满墨汁塞到他手里。
张廖看着手里的笔,不明所以。
齐雪见他一脸茫然,解释:“写首诗,写得好我就饶了你!”她说着话,很是自来熟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诗?什么诗?”
张廖一脸不解。
“反诗!”
吧嗒——毛笔脱手,张廖险些没站稳!
“不!”
“我不写……不写!”
“你让我干点别的吧,这诗我写不了,我若写了,那就是灭族之祸!”
“我张家有一百多口人,你知道吗,一百多口啊!”
张廖越说越激动,身子拼命向后缩,恨不得把自己陷在墙里,仿佛这样能逃避现实。
齐雪蹲下身子,捡起那支笔,很是细心地吹了吹;全然不顾快要崩溃的张廖。
她这招是跟陈于王学的,上次他们就这样对自己,当时自己崩溃到了极点。
那时候,对方说什么,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我不想造反,但今日之事,我不拉你下水,你会保守秘密,替我遮掩?”
“写吧!”
齐雪的声音变得温柔绵软,充满了惆怅。
她蹲在地上,举起毛笔,等待张廖去接。
张廖俯视着齐雪,就像她又变回了那个毫无威胁的匠户之女。
这一刻,他真想扑上去掐死齐雪。
“你不写,我们就打着你的旗号造反。”
齐雪语气温柔地说着威胁的话。
她蹲在那,举起的手就在张廖手边,他只要伸伸手就可以够到那支毛笔。
张廖的情绪逐渐稳定,靠近毛笔的手缩了缩,又张开。
一直等到她腿都要蹲麻了,齐雪见张廖还没动作,就打算先站起来伸伸腿。
齐雪的动作有些突然,吓了张廖一跳,他以为齐雪又要扇自己。
“我写,我写!”
齐雪见他同意,赶紧把纸递上来,殷切地瞧着他。
张廖喉结滚动,眼珠上翻,舔着毛笔尖,显然在琢磨怎么写。
啪!
齐雪一巴掌扇在张廖后背,不耐烦道:“不用原创,随便想个古人写过的就成!”
“抄……抄哪个?”
张廖声音发颤。
“写那个‘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齐雪直接点明,不给他犹豫的余地。
“哎!等会儿,你先出去劝外面那四个当兵的在空白纸上签字画押。”齐雪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按住张廖的笔“就说,我不想造反,此事经过我要如实禀报谢罪,让他们做证。”
张廖没动,而是端着那张白纸,有些难以置信地立在那——自己跟她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真没想到这女人能“阴险”成这样!
齐雪读懂了张廖的微表情!
“知道我阴得没边了,还不快去!”
齐雪得逞的语气,落在张廖眼里,很有小人得志的感觉,让张廖想要扑过去掐死她的心达到了顶峰。
但没办法,自己短时间内杀不死她,但这女人却把他攥手里了。
眼下只能先忍辱负重,等到她放松警惕,再把反诗偷出来,然后把她杀了!
自诩聪明的他想到脱困之法后,办事也殷勤了不少,转身出去替齐雪忽悠那四个亲兵。
齐雪趴在门缝瞧着突然转性,出去办事的张廖。
张廖在外面,以‘齐雪让他们签字画押只是做证县令纵火,事后一切齐雪自会向将军负荆请罪’为由,忽悠那四个亲兵。
不多时,张廖又拿着那张纸回来。
这上面有七个名字,张廖很是有眼色地给她解释,剩下那三个是陈于王暗中买通的眼线。
“嗯,做得不错,好好表现,我不会亏待你的。”
齐雪一脸欣赏,学着后世自己领导的样子给他画饼。
张廖连连点头,洋洋洒洒写下了那首反诗。
[心在天下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齐雪瞧着那首诗,总感觉忘了什么。
她砸吧砸吧嘴吩咐:“去,把我家人请进来,那四个兵也绑了带进来。”
“是!”张廖一副下属做派。
“齐娘子,请几位进去。”
外面,张廖面对齐家人,样子很是恭敬。
齐老爹受宠若惊,他感觉一切都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火烧船厂,从自己当上总甲,从自家闺女那天早上醒来……
迎进齐老爹一家,那四个亲兵也被张廖以‘齐家害怕他们反悔齐雪去请罪’为由绑了进来。
屋内,齐雪总算找到了一点作为穿越者的感觉。
她站在屋子中央,三个哥哥跟老爹拿着那四个亲兵的腰刀,站在亲兵旁边。
咳咳!
齐雪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来那张纸,在手里扬了扬。
“这上面张公子写了反诗。”
四个亲兵瞧着自己签字画押的那张纸,眼神齐齐瞧向张廖。
四人眼神里杀意近乎实质,刺得张廖不敢对视。
“听我的,不然它会被递到什么地方,你们懂!”
齐雪两指夹着那张纸,在他们面前晃动着女王范十足。
不过,她也不知道该把这玩意递到什么地方,但这种事情他们自己会脑补的。
“前几日,我爹发现船厂亏空,本想向将军禀报,但县令不知如何得知,也不知他为何急于掩盖,竟派主簿火烧船厂。”
齐雪一脸忧愁的样子,像是她真的不知道事情的原委。
张廖左手握拳砸在右手手掌,长叹一声附和道:“想来这亏空与县令有关。”
四人心中齐骂张廖‘狗腿’
下一秒他们也连忙附和道:“难怪,这贼子敢如此大胆!”
四个亲兵一脸恍然大悟。
饶是此刻被绑,也依然不妨碍他们跟张廖飙演技。
齐雪对他们的态度很是满意,但担心他们松绑后抢自己手里的反诗,就没有松绑的意思。
“不过好在,得圭公子临危不乱,四位壮士拼死护厂,这才打跑了贼子!”
齐雪故意喊张廖的字,显得两人很是熟悉。
四个亲兵恨不得掐死张廖,但面上依然大义凛然。
“保护船厂,我四人义不容辞,此事我等会如实禀报,姑娘尽管放心。”
齐老爹跟三个哥哥看齐雪跟这几人有来有回,心中陌生感更甚。
这还是那个天天跟着自己屁股后面喊饿的小囡囡?
一家人心中疑惑,齐雪那边寒暄声又起。
“那到时候还要四位多多美言了!”
“一定,一定!”
“那今晚委屈四位了。”
“无妨,无妨!”
场面融洽得像做梦。
船厂被烧,主簿要杀她全家,齐雪高喊口号,场场皆死局,但次次被化解。
试问,如果自家闺女还是之前的样子,会怎么样?
齐老爹不敢往下想,但眼前的一切,他又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索性就推给天意。
一家人各自在心中找着理由,试着让自己坦然接受这个陌生的齐雪。
齐雪现在还顾不上照顾家人情绪,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事了结。
不然……齐雪脑海里又浮现出陈鸿烈狰狞的脸,陈于王满含杀意的微笑,以及汤管家伪善的样子。
脸上之前被打的地方,出现一丝丝幻痛,齐雪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心里又狠狠记了这仨人一笔!
“得圭,先请四位去休息,再去把今日的事给外面的匠户说说。”
张廖听凭齐雪吩咐,看上去尽职尽责。
送走了五个外人,青砖房内安静下来。
一家人站在那,大眼瞪小眼,场面显得尴尬。
“爹!娘!”
齐雪这声喊,像是原来那个她又回来了。
“囡囡。”
齐母声音有些颤抖,伸手要去捧齐雪的脸,被齐老爹悄悄拉住衣角。
齐雪从怀里摸出之前齐老爹买的木簪,插在头上。
“爹,今天的事交给张廖还是不妥,你在匠户所有信得过的人,叫他们悄悄盯住,防止有人告密。”
老爹点头转身就走,样子跟张廖无二。
“爹,从你当总甲开始,咱家就注定有此劫。”
齐老爹侧过头“囡囡,爹知道了,今后咱家靠你了!”
啪!
房门关上,娘亲被搀扶着凑上来,扶住齐雪,左看右看,像是要瞧出点不一样。
三个哥哥跟在娘亲身边,手里的刀不自觉地向后收着。
娘亲声音颤抖,蕴含着道不尽的失而复得:“你是囡囡?你是!”
大哥:“娘,妹子有本事了是好事。”
娘亲:“对,对!准是神仙眷顾。”
娘亲抚摸着齐雪的脸,觉得自家闺女跟以前一样,但又完全不同——之前媒婆说,豆腐李家的儿子跟囡囡般配。
那憨蛋,也配!
“哎呀,我回来了!”
“哎!饱饭这孩子,真是造孽。”
老爹一进来就撇着嘴开始唏嘘。
一家人也对他一通指责,之前的家庭氛围又回来了。
娘亲坐在椅子上感叹:“他娘,今后可没脸见人了!”
齐老爹撇撇嘴:“都死了,就剩他一个,那孩子要去上吊,没人拉。”
大哥:“活该,我都想打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