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厂大火,这事在后世算得上头条新闻,但在明末一点水花没有。
陈于王跟汤管家更是连来都没来过,仿佛此事与己无关,知县那边也没了动静,齐雪猜想这家伙应该在憋什么大招,或者在等陈鸿烈离开。
这种感觉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人毫无安全感。
“将军,这鸡腿您尝尝。”鸡腿被放在陈鸿烈碗里,“爹娘,鸡翅膀一人一个。”
又是两个鸡翅膀被分出去。
这七八天,陈鸿烈跟张廖一直在齐家吃饭。
托陈鸿烈的福,这段时间她家肉食没断过,齐雪身体渐渐被养起来,面色红润了不少,而且瘦弱的身体开始有了些肉。
“多谢齐娘子,你也吃。”陈鸿烈微笑点头,这家人彼此相互照顾的氛围让人很有归属感,跟自己家那种规矩森严的感觉完全不同。
“齐娘子,这还有个鸡翅,你也吃。”
陈鸿烈语气温和体贴。
齐雪笑着回应,善意的微笑也让人宽慰:“多谢将军。”
她声音绵软,视线自碗内上移,应该是不小心,两人视线交汇,齐雪忙又躲开。
张廖拿着碗,嘴巴半张,看到齐雪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顿时没了胃口。
“哎呦!我吃饱了!”
吧嗒!
他把碗一扔,故意弄出动静,打断齐雪表演。
齐雪被声音惊得一激灵。
“你怎么了?”
“我,我有点恶心,吃不下。”
张廖一脸嫌弃,接着站起来朝陈鸿烈跟齐老汉一拱手,转身出去,临走还踢了脚门槛。
“将军,我去瞧瞧,他是不是病了。”
直到此刻,齐雪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温柔模样。
陈鸿烈摆摆手,看着齐雪出去,又把门带上——齐雪走路的姿势,落落大方,跟那些大家闺秀截然不同,但又自有一股洒脱的韵味。
陈鸿烈勾起嘴角,细细品味着碗里的东西。
齐雪带上房门。
她看着张廖有些失落的背影,三步并两步,就走到他前面,盯着他的脸,倒退着跟他相对保持距离。
“你又犯什么病?”齐雪语气略带训斥。
张廖转过头,故意不跟她对视:“你那殷勤的样子,那嘴脸让人吃不下。”
“我哪副嘴脸了?”齐雪跟个小流氓一样站定,挡住他的去路。
张廖转身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齐雪又截住。
张廖继续转身,齐雪又挡,俩人跟陀螺一样转了几圈。
终于,张廖不耐烦了:“别跟着我,去伺候你的将军。”
“不知羞!”
他嘀咕一句,一把推开齐雪,继续朝前走。
“不知羞?”
张廖这话有些刺耳,齐雪感觉他有点侮辱人,而且看他的样子,是发自内心的嫌弃。
她瞧着张廖的背影,知道这事不解决,他的情绪会发酵,之后生事也是板上钉钉的。
“你站住!”齐雪大喊一声,跟上。
张廖转身,腰杆挺得笔直——他现在就是烦齐雪,之前他觉得这女人就是阴险,但人不坏,而且多数时候有着跟他娘亲一样的温柔。
可陈鸿烈来了后,这七八天相处下来,齐雪跟变了个人一样——变得像个为了攀附别人,不惜往男人身上贴的人。
“一个女子这般殷勤,我瞧不起你!”他语调平缓,耷拉着的眼皮里满是说不尽的厌恶。
齐雪有些吃惊,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像是抓住了施暴的恶徒。
“你还给我装起来了!”她抓着的手猛地收紧。
“我不知羞?张廖,你好意思说我不知羞?”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说我殷勤,不知羞,可你!你们男人不也屈从权势!你们为了攀附上位者,低头哈腰、阿谀奉承,叫‘识时务’‘懂变通’,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变了?”
齐雪眉毛皱成一团,像是被难题难住,眼里泪光闪烁。
“我就是想借他的势护我全家,就成‘不知羞’‘往上贴’了?”
她逼近一步,双手又死死压在张廖肩上,声音又急又利。
“你以为我愿意装温柔、扮乖巧?这世道给过我们多少活路?你们氏族子弟从小读书习礼,你这种不成器的也有家族托底;可我们呢?靠着谁的庇护?难道眼睁睁看着全家被知县随意打杀?”
张廖伸出手,想要去擦齐雪快流出来的泪,他停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但终究没好意思放上去。
“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是你们定的,你们屈从权势是‘审时度势’,我迎合求生就是‘不知廉耻’;你们弯腰是‘能屈能伸’,我低头是‘攀附谄媚’。”
齐雪开始带着哭腔嘶吼,眼里的泪水被她狠狠锁在眼眸里,坚强的不想让它们出来。
“说到底,我做的不过是和你们一样的事,我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护着家人,凭什么要被你苛责、嫌弃?”
她眼神陡然沉了下去,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悲凉:“何况你们读圣贤书、懂世间理,尚且为了好处对大人物俯首帖耳,更何况我?”
她手指戳着自己心口,一步步倒退,声音哽噎。
“我爹娘打小没教过我怎么争、怎么抢,只教我要温顺、要安分,可等我长大了才知道,温顺安分换不来粮食,换不来屋舍。”
“如今我不过是学你们的法子,讨一份庇护,你倒反过来瞧不起我——你瞧不起的,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也做过的、却不敢承认的屈从?”
齐雪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
“你知不知道,我之前差点被陈鸿烈打死,差点被他打死!”
“当时好疼呀……好疼!”
“他要打死我……他……”
张廖定定地站在原地,手指微张,手臂举起又放下。
他想轻轻拍打齐雪的后背,安抚泣不成声的她。
后悔像潮水一样,跟着哭声一波波朝张廖袭来。
他想说的话化成叹息从他嘴里吐出,疼得他无法呼吸。
兴许是哭累了,齐雪的哭声变成小声抽噎,她想推开张廖,可整个身子就像粘在上面一样,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齐……齐娘子……我……”
齐雪好奇抬头,眼波流转间,无限忧伤涌动。
张廖低头,视线里的关切深邃包裹。
他轻轻附耳,温柔的语气喷在她耳畔。
“齐娘子,对不起,我……”
“那个……你……”
“你能把我写的反诗,还我吗?”
啪!
脆生生一巴掌,齐雪恨不得把这辈子的力气全用了。
张廖的口水合着一抹猩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齐雪整个人骑到张廖身上,压着他向后仰躺,后脑勺落地的声音像是在砸核桃。
齐雪左右开弓,张廖王八拳狂抡,两人像泼妇一样厮打在一起。
陈鸿烈站在青砖房门口,看着急转直下的画风,人都傻了。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她是故意献殷勤,但他习以为常,心中也难免轻视。
可这姑娘,刚刚那些话,字字诛心,让人心痛,又让人佩服。
可现在呢?
刚刚那个坚强的姑娘,怎么又变成泼妇了!
“够了!张廖!你看你的样子!”陈鸿烈语气里已经带了些许杀意“鸡争鹅斗,没点读书人的样子!”
哗啦啦,船厂里,还在吃饭的匠户、驻守的亲兵、齐雪的哥哥、爹娘,这些早就听见动静的人,开始上前拉架。
俩人被两拨人拽住,却完全分不开,齐雪已经被抱起来双脚离地,但她依然揪着张廖的头发。
张廖脸被挠得不成样子,鼻血滴滴答答往下淌,一手捂着鼻孔,另一只手还不忘捶打齐雪几下。
俩人互不相让。
张廖没再把齐雪看轻,没再把她看成所谓的贱籍,也没把自己看成多高高在上的氏族子弟。
陈鸿烈同样如此。
船厂老少是打心眼里佩服齐雪,且不说先前大火时,她打跑了知县的人,就说现在!
现在她跟无锡张家的公子、陈家幕僚汤先生的徒弟,打成这样。
谁敢?
恐怕没人敢!
“囡囡,别打了!”被挤出人群的齐老爹,跳着脚喊。
“齐姑娘打得好!戳他眼珠子!”也不知道是谁,还帮着支招。
陈鸿烈四下寻摸,没找到声音来源。
这俩人起码用了一刻钟才被拉开。
眼下,两人狼狈不堪地站在青砖房里,像犯错的孩子一样耷拉着脑袋。
陈鸿烈端坐中央,一脸严肃,亲兵站了一排挡住门口,匠户们推搡在门外,想看得更清楚。
“张廖!若不是看在汤先生面子上,我现在真想……”陈鸿烈反握剑鞘的手咯咯作响,“我真想……”
齐雪哪里舍得放过给张廖拆台的机会,赶紧接茬,喊道:“把他砍成臊子!”
陈鸿烈:“对!砍成臊子!”
夸张的话,有些孩子气,让众人想笑,但碍于现在的气氛,只能强憋着。
张廖一指齐雪“你!”紧接着又赶紧捂住鼻子。
“好了,张廖,此事我不声张,张家跟汤先生也不会知道。”
陈鸿烈语气平和了一些:“我是跟在齐姑娘后面出来的,你俩说了什么我都知道,张廖,人家打你,冤吗?”
张廖:“不冤,是我混蛋!”
陈鸿烈心下稍安,这样最好,毕竟事情闹大了,自己老爹顾忌汤管家的面子,少不了责骂自己,齐雪也可能因此受责罚。
结果皆大欢喜,最后以张廖赔了齐雪两吊钱收尾。
陈鸿烈也给了齐雪一罐他们家祖传的金疮药,张廖那边运气则没那么好。
陈鸿烈不理他,匠户们也嫌弃他,那些亲兵看自家将军偏向齐雪,也都绕着张廖走。
他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小屋,费劲地擦拭身上的青紫。
脸上的伤火辣辣地疼,脑袋晕晕胀胀的。
窗棂洒进来的阳光里,纷飞的灰尘金黄金黄,映在铜镜上,让他可以看清脸上哪里有血,好擦一擦。
船厂里,还能帮他的,恐怕只有这束从窗户漏进来的夕阳了。
屋子陡然一暗,他有些看不清铜镜里的画面,转头去看是谁那么没眼色,挡了光。
张廖有些惊讶,因为那人是齐雪。
“开饭了!”
齐雪的话稀松平常,但让他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自己。
齐雪招牌性的坏笑又挂了起来:“我娘给你炖了鸡汤,说给你补补身子!”
“哈哈哈哈!”
笑声越飘越远,张廖也不生气,玩笑似的去追打着齐雪,往青砖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