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进来吧!”船舱内飘出个声音。汉子得令,让开进去的通道。
齐雪跟着张廖,钻进船舱。船舱很低矮,以张廖一米七五的身高,差不多他头上的儒巾要碰到舱顶。
而且里面很暗,只有最里侧靠近舱顶一个人脸大的小窗,照射进来的一束光打在一个模糊的壮硕人影上。
这里面因为空气不流通,始终弥漫一股怪味,像是汗臭味、臭脚丫味和一些烟味。
味道来源于那个模糊影子。
“呕!”齐雪干呕一声,连忙捂着嘴,生怕这没礼貌的举动惹怒那最里面的人。
“咋了!小娘鱼!”那模糊身影声音洪亮,听不出来是生气还是什么。
“啊!没有,没有!”张廖下意识把齐雪按到自己身后,“请您见谅,见谅!”
“行了,你们这些大人物就是麻烦,嫌弃就直说,遮遮掩掩作甚!”
“说吧,什么事!”
那个模糊身影麻麻辣辣一摆手,抽了口旱烟杆,吐出口浊气,从身上摸了个什么东西丢进嘴里咀嚼,紧接着又搓起了脚趾。
“今日拜访,小生是有一件大生意要跟您合作,这事利不小,但风险也很高。”张廖拱拱手,先做了个铺垫。
“咳喀——呸!”
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被他吐在张廖脚边,有些不耐烦道:“甭墨迹,爷们天天在刀口舔血,还怕险!”
“那既如此,我便……”张廖拱了拱手,扫了眼舷窗跟舱门,示意此事机密。
“妈的!不说就滚,来回拉扯什么!”那人有些怒了,“滚吧!耽误时间!”
这事眼看着要黄了,最起码张廖是这样想。他朝阴影里一拱手,随即转身去拉齐雪。
齐雪没动。之前她缩在张廖背后,就观察了这人的行为好久。
这人的行为,和她在现代去工地交底的时候见过很多。
工地上,工头们性格各异,里面就有这种性格的人。他们看上去粗鲁,但人不坏,这些态度只是保护他们的盔甲。
他们惧怕所谓文化人的弯弯绕,所以看上去总是那么不耐烦。
这是他们没有安全感的心态。
而张廖,可以说一举一动都踩在雷区!
“哎呀!”齐雪一甩袖子,荡开张廖的手。
“磨磨唧唧,你是要说书呀!”齐雪满脸不耐,这举动让张廖很意外。
齐雪不管他,吊儿郎当朝前走。她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淡粉色落肩比甲,但此刻,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很违和。
像极了一个活泼的灵魂被拘在了“大家闺秀”的笼子里。
“外面都是自己兄弟,”齐雪把自己摆在那人同一阵营,“那我就直说。”
“我手上有个船厂,私底下在弄盐,想通过您的路子销出去一点。”齐雪开门见山。
壮硕人影搓脚趾的手一顿,停住咀嚼的动作。
“那船厂有苏州守备罩着,所以路子方面别怕!”齐雪话说完,人已经走到了那人身前。
那人听齐雪这样说,手上又动作起来,他又从身上摸出一个东西。
齐雪这回看清了,是菱角,他直接带壳吃。
“运河上,盐商们的盐都是走的漕运,而你们漕帮私盐买卖肯定也在做,但想来拿不到多少量。”
齐雪双手杵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两人就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那人的眼屎好大一坨!
汉子呼吸粗重了不少,排水沟般的口气粗重得喷向齐雪。
船舱里安静了约莫半盏茶。
那人的面色阴郁得像船舱的臭味一般,一直化不开,让齐雪摸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踩在这人点上。
张廖被这压抑熏得想跑,他从没想过跟一个草莽这样说话,他很怕下一秒那汉子暴怒,然后拍桌子站起来把他俩拎起来扔运河喂鱼。
下一秒,汉子动了。他突地站起身,光着膀子的身体在舷窗的光照下散发着黄铜般的光泽。
汉子身子前探,朝着齐雪拍去。
呕~
“哥,对不起,你嘴里味太冲了,有点辣眼!”齐雪歪过身子,弓腰干呕。
“哎呀,妹子,我是邋遢了些,但你也不能这样糟蹋我呀!”汉子也不恼,语气像是跟自己兄弟说话。
“不好意思哥,要不咱出去透透气吧,我有点受不了了!”齐雪见汉子反应,知道这事基本成了,于是依旧用这种毫无距离感的谈话方式。
“成,出去,在外面说。”
齐雪跟那汉子一前一后走出船舱,张廖像个透明人一样被他俩忽视。
他跟在后面,一脸诧异,心想:“这妮子怎么跟谁都能搭上茬!”
船头,三人,一个粉衣闺秀,一个儒雅书生,一个光膀大汉。
没有船帆的船渐渐向运河中央飘去。
“这盐的事,做不好是要杀头的,姑娘,你能保证路子稳当?”
“别说来路,就是运给你,我也是掺在杂货里,万无一失!”齐雪把汉子担心的话一语讲明。
接着她指了指张廖,又补充道:“况且这里面还有张家,放心吧,咱仨在一条船上。”
“一条船上”这话一语双关,汉子人不傻,听到这样说,也就彻底放心下来。
一切顾虑挑明,俩人接下来的沟通无比顺畅。盐方面,齐雪给的量不多,也就是陈家的一成左右。
但不同于这些人平时贩的粗盐,她给的盐是精盐,“高级货”,所以这里面的溢价不少。汉子很开心,齐雪跟张廖也大喜。
皆大欢喜下,两人等船靠岸就匆匆离去。
没办法,事还是多。搞定了盐的事,之后还要把船厂明面上自谋生路的产品定了,再把船厂整理一番。
毕竟,那个船厂有陈家保护,算是半个自家产业了。既然未来这些是自己的瓶瓶罐罐,那就要好好规划。
在穿越前,齐雪就有点“屯屯鼠”的性格,穿越后,一连串的事件更是让她这种骨子里的性格加深。
回去路上,齐雪从张家借来了马车。
马车里,此刻已经满满登登。
马车外,齐雪跟张廖各坐一头,张廖赶车,齐雪哼歌,画风像极了小媳妇回娘家。
哎呦小情郎你莫愁,
此生只为你挽红袖。
三巡酒过月上枝头,
我心悠悠~
美妙的音符似泉水叮咚,又如烟雨黏稠,粘住了张廖跟马车后张忻的思绪。
“红袖添香,美哉美哉!”
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声沉吟,不疾不徐挡在马车前。
张廖勒紧缰绳,赶紧跳下车;马车后,张忻也连忙跳下去,快步上前。
“钱先生!”两人异口同声,躬身拱手,礼数周全。
“钱伯父。”齐雪也跳下车,一福身子,抬眼打量。
这钱谦益,看上去风尘仆仆,精神头也不太好,显然是赶路一夜。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钱谦益躬身回礼,视线直直看向齐雪,目光灼热,毫不掩饰。
张忻、张廖一头雾水,但面对东林大佬,他们不敢说话,怕说错。
“齐娘子,这是要出城?”
“是的,在城里待了那么久,该去船厂看看了!”齐雪彬彬有礼,不过内心却在疯狂吐槽——这不是废话嘛,我都来到城门口了,不出去,难道来城门观光呀!
“这老头指定找我有事!”齐雪内心下了结论。
果不其然,下一秒,钱谦益开口邀请她仨去旁边的茶楼一叙,什么事他也不说,也不问旁人有没有空。
他在江南身份极高,笃定没人会放弃跟自己同桌品茶的机会。
齐雪:“哎呀,我就……”
张忻:“甚好!钱先生,您请!”
齐雪剜了眼张忻谄媚的背影——不是!人问你了吗?
“走吧,驳了钱先生面子,可不是好事。”张廖拉了拉齐雪,示意她跟上。
一入茶楼,跟往日不同,平日里各色人等俱在的一楼,现在坐满了儒袍、锦袍之人。
那些人望着钱谦益进来,赶忙起身,抢着行礼,希望在这位难得一见的人物面前留下个印象。
“哎呀,这茶楼生意真好!”齐雪揪着裙角上楼,感叹着。
“都是来看钱先生的。”张廖小声给齐雪答疑。
上到二楼,茶楼老板亲自上前,点头哈腰地引路,直至一间雅间。
楼上雅间隔音并不好,因为雅间的隔断都是单扇的木质雕花,但是饶是这样,楼上依然安静。
里面的人不怎么说话,似乎都在留意这个雅间。
“来壶茶,再给小囡囡拿些零嘴。”钱谦益自袖子里取出一个红色纸包的茶叶,又很是贴心地吩咐。
茶楼老板点头哈腰,双手接过茶包,视线不自觉地瞥了眼这机灵的粉衣姑娘。
钱谦益等着上茶,思索着措辞,以及黎明前与张国维的那番交谈。
当时,张国维在钱谦益复述完齐雪的计策后,连连拍手。
接着,不等他问,张国维就神色激动地梳理起大明局势、朝堂局势,以及这“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计策的妙处、细节,和可能给大明带来的曙光。
这计策可以救大明,更能让自己再展抱负。
毕竟,自己这次进京,不单单是向崇祯辩白自己当年被“浙党”构陷的科场舞弊案,更要在内阁次辅官位空缺、崇祯帝对东林旧臣感官转变的关键时刻,展示自己的才能,争取实务官位。
想着想着,他看齐雪的眼神越来越炙热,炙热得就连秋风吹来,齐雪都感觉不到一丝冷意。
“钱先生,茶。”
茶楼老板带着小二推门进来,要给钱谦益亲自添茶。
钱谦益接过茶壶,先给齐雪倒了一杯,接着又给张廖、张忻添上。
两人受宠若惊,惊得差点跳起来。
“我看齐姑娘,想来及笄了吧?可曾取字?”
“没,没取。”齐雪捏了个零嘴。
“要不我给姑娘取个?”钱谦益继续试探。
“啊!”齐雪嘴巴张大,嘴里的零食差点掉出来。
“嘿嘿!”钱谦益有些不好意思,把那盘零嘴往齐雪面前推了推。
“你这个小娘鱼,就是讨喜。实不相瞒,前日席上,姑娘的对子、临危不乱的心性、不凡的见地,让老夫欢喜。”
钱谦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像是陷入了回忆。
他声似呢喃:“天启年,我在京城当官,跟高阳齐家、孙家走动甚密,也算是旧友。这齐家嘛,我原以为只有一女,真是没想到,原来还有一位沧海遗珠!”
钱谦益说完,迅速转身看向齐雪的眼睛。
齐雪轻轻咬着嘴唇,她知道自己高阳齐氏的“马甲”掉了,但是这钱谦益话里的意思,似乎在示好。
“于公,你是忠烈之后;于私,你是旧友遗孤。这于公于私,我都不敢不管你!”
半路截住我,请上茶楼还这么客气,暗示了我的身份,又说要管我。
眼下线索逐渐清晰,看来这钱谦益是打算收了自己,但就是不知道怎么收?
我能拒绝吗?拒绝他会不会把我的事告诉别人?
在外人看来,钱谦益的善意释放得很明显,但是现在齐雪迟迟不表态,显得有些不上道了。
但是齐雪怕里面有坑,因为她知道,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钱谦益见齐雪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急,他想退,但是又舍不得,随即最后争取道:“老夫即日进京,进京后少不了走动,想来席间也会谈起齐家忠烈。我想不如当下收你做义女,这样想来,京里挂念你家的人也能安心!”
钱谦益这话几乎挑明。
张廖知道内情,知道钱谦益话里的意思是“你要是不投到我麾下,我就去京城告你状”,心里替齐雪暗暗叫苦。
张忻是齐雪“高阳齐氏”身份的推动者,他满脸激动,恨不得代替齐雪回答。
二楼留意这边的人里,有的羡慕齐雪,有的则暗骂齐雪不识趣。
钱谦益这话是说给齐雪听的,她自然听出了钱谦益的言外之意。
钱谦益盯着齐雪,齐雪瞧着桌上零嘴,眼睛一眨不眨。
就这样沉寂了好久。
直到齐雪因为长时间不眨眼,眼珠已经酸涩得有两行清泪落下。
她扑通跪倒,几乎是扑到钱谦益脚下。
“啊!钱先生,您对我太好了!”齐雪抱着钱谦益的儒袍,把脸埋进去,悄悄又擤了擤鼻涕。
她抬头,脸上、眼里、鼻涕已经流了满脸。
“公若不弃,雪愿拜为义父!”
太感人了!
其他厢房里的人,感受着这只有在戏文里才有的千古佳话,不由得被齐雪的号哭打动。
张廖、钱谦益头皮发麻!
被她这惊为天人的演技惊得一时语塞!
钱谦益浑身颤抖,慢慢蹲下身子。一个在朝堂待过、在士林混过的大先生,他的演技难道会逊色于齐雪?
? ?不知道说什么,来点票吧!(因为没有存稿,导致我发烧了依然要码字,好惨!呜呜!)明天开始我要存稿!!!当屯屯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