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咔哒一声关上。
宽敞的车厢里,空气一下子变得不太对劲。
胡文豪握着方向盘,后背都绷直了:“大、大少爷……您这是要去哪?”
周砚反问:“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去林杏儿家,农村。”
林杏儿听得莫名其妙,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俺回家有急事,大少爷跟着干啥?”
周砚侧眸看她,眼神极淡:“你家不是出事了?”
嘿,这又给绕回来了。
“是出事了没错,可那是俺家,俺的事,跟大少爷没关系吧?”
“你请了假,”他提醒她,“我今天正好空着。”
这逻辑听得林杏儿脑瓜子快要打结了。
啥跟啥呀?
啥叫她请假,他也空着?
林杏儿压根想不明白,她下意识想要把人赶下车,可手刚抬起来,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猪羊出事的画面,哪里顾得上跟他掰扯。
加上他是大少爷,他坐自家的车,她这个小保姆哪有把人赶下车的道理。
“胡叔,你赶紧开车吧,俺急着回家!”
胡文豪如获大赦,立刻踩油门。
车子驶出别墅区。
一路上,没人说话。
周砚坐在后排,目光落在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象。
城市的楼宇渐渐稀疏,道路变窄,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再往后,还有飞扬的尘土。
车身开始颠簸。
林杏儿被晃得一下一下的,心跳越来越快。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俺家了。”她忍不住提醒。
周砚嗯了一声,没有任何情绪。
不过他注意到,林杏儿的手攥紧衣角,从别墅到农村,一直没松开过。
“你太紧张了。”他说。
“那当然了!”林杏儿没好气,“俺养的猪羊是俺的命根子,要是它们真的出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砚没再说话。
但他能感受到猪羊对林杏儿来说至关重要。
车子在村口停下。
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户人家错落着。
土墙和青瓦,鸡叫狗吠。
林杏儿脚还没完全踩实地面,就听见一声拔高的喊声。
“杏儿?!”
她一愣。
下一秒,两道人影已经从院子那头快步迎了出来。
是她爹妈。
林杏儿心里不安。
“爹?妈?你们咋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胳膊已经被人一左一右攥住。
“你这死丫头,咋说回就回,也不提前捎个信!”
周芳嘴上埋怨,手却攥得紧:“走走走,先回屋!”
“俺听说家里出事了才回来的,俺的猪羊咋样了?”
林海强打断她:“出啥事?家里好着呢!外头站着干啥,回家说!”
说着,也不管她同不同意,直接把人往院里拉。
林杏儿被拖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回头。
周砚已经下了车。
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风吹起他风衣的衣角,和这片土路、砖墙格格不入。
林海强这才注意到还有外人。
脚步一顿。
“那位是……?”
胡文豪抢着开口,语气比在周家时殷勤了不止一星半点:“叔,这是我东家,城里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跟我一块儿回来的。”
“有钱人家的?”
这五个字,像是开了个什么开关。
她爹脸上的急躁一下子收了起来。
她娘也松开了攥着林杏儿的手,偷偷理了理衣襟。
“哎哟,那可不能怠慢。”
周芳立刻换了副笑脸:“东家大少爷快进屋,外头冷。”
林杏儿:“……”
她急着回来是因为家里的猪羊,现在这叫怎么回事?
不管了,他们爱招待大少爷就招待吧,她得亲眼确认她的家禽们没事。
林杏儿懒得跟爹妈一起献殷勤,提起裤腿,转身就往羊圈猪圈跑。
木门一推开,几头猪正拱着食槽,哼哧哼哧,油光水滑,一看就吃得不错。
旁边的羊圈里,羊安安静静地反刍,听见动静,还抬头“咩”了一声。
活蹦乱跳。
一点事没有。
林杏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下一刻,她哪还有不明白的。
“胡、文、豪!”
这一嗓子吼得又急又狠,带着点被耍了的恼火。
堂屋那边,正被林海强热情往里请的胡文豪后背一凉,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完了。
露馅了。
林杏儿沉着脸走回前院。
堂屋里,周砚坐在主位旁边,没靠椅背,姿态克制。
林海强端着烟,脸上堆着笑。
周芳忙前忙后,倒水、拿点心,恨不得把家里最体面的东西都搬出来。
“杏儿回来了?”
周芳一见她,语气立刻软了:“你这孩子,咋一回来就往后头跑,也不陪陪客人。”
林杏儿没接这话。
她目光直直落在胡文豪身上。
“胡叔,”她声音不高,却冷,“你不是说俺家出事了吗?”
堂屋里一静。
林海强皱眉:“啥出事?”
胡文豪干笑两声:“杏儿,这事吧……我也是听岔了。”
“听岔了?”林杏儿冷笑,“俺猪羊好好的,你听岔得可真巧!”
气氛一下子僵住。
周芳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人都回来了,家里没事就是好事,别一回来就吵。”
她说着,又偷偷瞄了周砚一眼,生怕让“有钱人家的大少爷”看了笑话。
周砚没注意。
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落在林杏儿身上。
她站得笔直,脸色不好,被爹妈当着外人压着,也没低声下气。
是个有脾气的小姑娘。
周砚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突然上门打扰,是我唐突了。”
这话一出,林海强立刻摆手:“不唐突不唐突!大少爷能来,是我们家蓬荜生辉!”
周芳也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吃顿饭再走。”
林杏儿皱眉:“俺不用!俺的活多着呢!”
“你闭嘴!”
周芳低声呵斥一句,又转头笑着看周砚:“大少爷别嫌弃,家里条件一般,但饭菜干净。”
周砚点了下头,没有推辞。
“那就叨扰了。”
灶房很快忙起来。
周芳撸起袖子洗菜切肉,林海强在一旁打下手,偶尔探头往堂屋看一眼,生怕怠慢了贵客。
林杏儿站在门口,心里憋得慌。
她不是不懂事。
可她很清楚。
如果不是周砚在,她今天回来,根本不会是这个待遇。
“杏儿,火你来烧,妈去村头再买点菜,你爹去接两个弟弟!”周芳指挥她,“注意点,别糊了!”
林杏儿没吭声,蹲下来添柴。
火苗窜起。
锅里的水慢慢热了。
周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灶房门口。
林杏儿蹲在灶台前,又往里添了两根柴。
火苗窜起来,把她心里那点憋着的气也一并点着了。
她压低声音,冲着灶膛小声嘟囔。
“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有钱么。”
火光映着她的脸,眉毛都拧着。
“俺回来一趟,猪羊差点没把俺吓死,结果啥事没有,倒先忙着招待他。”
她越想越不服气。
“在城里当大少爷是金贵,可到俺们村里,还不是两条腿一张嘴。”
她又添了根柴,语气更冲了点。
“俺去周家当保姆,干活一把好手,又没欠他的,凭啥见了他就得低眉顺眼?”
“爹妈也真是的,一听有钱人,笑得跟过年似的,至于吗?”
她撇嘴,小声下了个结论。
“要俺说,大少爷也就那样。”
话音刚落。
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似乎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也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