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低沉,贴得极近。
林杏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背脊一僵。
手里的柴“啪嗒”掉进灶膛里,火星子溅起。
她猛地回头。
周砚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风衣没脱,袖口干净,和灶房的烟火气隔着一层,偏偏他走进来了。
他垂眸看着她,神情淡淡,似笑非笑。
显然。
她刚才那一段自言自语的抱怨,他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天……
她刚才那点碎嘴,一个字都没收住。
说人坏话还被听见了,这也太尴尬了!
可也就僵了那么一瞬,她很快又把腰板挺直了。
被听见了又咋样?
她说的又不是瞎话。
“俺、俺就是随口一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躲不藏:“又没指名道姓,大少爷自个儿对号入座,怪谁?”
周砚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被当场抓包,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他慢慢开口,“都挺具体。”
林杏儿不服气:“那俺也没说错啊。”
她抬眼看他,眼神亮得很。
“俺回来一趟,爹妈拉着俺走,结果转头就围着你转。要不是胡叔那句‘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你以为他们能这么殷勤?”
周砚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在她预料里的话。
“你不喜欢这样?”
“那当然不喜欢。”林杏儿想都没想,“人就该对人,不该对钱。”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灶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带着点不自知的倔。
周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风衣解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木椅背上。
这个动作很随意,却像是某种无声的赞同。
“所以你刚才那句‘也就那样’,不是冲我来的?”
林杏儿哼了一声:“俺冲的是这股风气。”
“哦?”
他语调微扬,“那我被顺带骂了,也算无辜?”
她想了想,居然点头:“算吧。”
下一秒又补了一句:“但你也没多无辜。”
周砚失笑。
是真的笑了一下,很短。
“理由?”
林杏儿指了指灶台:“你站那儿听人背后说话,就挺不厚道。”
周砚:“……”
不厚道……
他又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评价。
他淡声道:“我站哪儿,不需要报备。”
“可俺在这儿呢!”她回得飞快。
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对峙,谁都没退。
最终,还是周砚先移开了视线。
“我没打算插手你家里的事。”他说,“更没打算让你爹妈因为我对你另眼相看。”
林杏儿愣了愣。
这话不像敷衍。
“那你跟来干啥?”她脱口而出。
周砚看向院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
“我想看看。”他说。
“看看啥?”
他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看看你嘴里那个,什么都会、什么都有的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林杏儿喉咙像是被什么轻轻卡了一下。
“……俺爷爷不在了。”
周砚明显一顿。
“不在很多年了。”她语气平了下来,“你看不到了。”
灶房里的火声忽然显得有点刺耳。
周砚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抱歉。”
这两个字说得很低。
林杏儿没接这句道歉。
她弯腰把锅里的水添满,声音闷闷的。
“人都没了,你信不信俺爷爷会煲汤,也没那么重要了。”
周砚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碗汤。
或许不仅是他在怀念生母,她也在用一种他不懂的方式,留住某些已经不在的东西。
林杏儿往锅里添完水,正准备去拿盐,身后忽然传来周砚的声音。
“我母亲……也不在了。”
声音不高,但听着比刚才那句“抱歉”更重。
林杏儿手一顿。
她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她去世得早,意外身亡,”周砚继续说,“我很小的时候。”
林杏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不傻,这种事问多了,不是关心,是揭疤。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杏儿忽然开口:“俺爷爷走的时候,也是挺早的。”
周砚看向她。
“那年俺才十岁。”
她把盐罐放回原位,语气很自然:“他教俺煲汤的时候,总说火候得慢,人急了,味道就散。”
她抬头看他,眼神干净又直。
“你喝到的那个味儿,大概就是慢出来的。”
周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所以不是配方。”
“哪有那么多配方!”林杏儿嗤了一声,“就是记得那个人咋站在灶前,咋翻勺,咋尝味儿。”
她低头继续忙活锅里的汤:“所以你也别总觉得,那味道只能是你一个人的。”
“人不在了,味道要是还能留住,就挺好的。”
周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这句朴实得不能再朴实的话,轻轻敲了一下。
“林杏儿。”
“嗯?”
“昨天我说的话,有失偏颇。”
她抬眼:“啥意思?”
“我不该那么快否定你爷爷。”他说得很认真,“也不该用价格,去衡量你口中的好。”
林杏儿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摆摆手:“算了算了。”
“你们城里人就这样,啥都爱标价。”
“俺不跟你计较。”
周砚:“……”
他竟一时分不清,她这是宽容,还是又骂了他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