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被周芳在背后狠狠拽了一把袖子。
“行了你!”她压低声音,“孩子在呢,你少说两句。”
林海强憋了一肚子气,又不敢真得罪人,只能讪讪地笑:“杏儿这孩子,脾气直,大少爷您别往心里去。”
林杏儿站得笔直,一点不觉得自己有错。
反正该说的,她已经说完了。
如果大少爷不是个笨蛋,他应该明白她的意思。
周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林海强,语气不疾不徐:“她说得没错。”
这一句,比刚才那声“好”还让人意外。
林海强彻底噎住。
周砚把手里的钱包收回风衣内袋,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孩子该有孩子的样子,”他说,“不该被教这些。”
这话说得很平,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人心。
林海强脸上挂不住,只能点头应是。
气氛一时有点僵。
林杏儿心想,大少爷跟她的想法一样,不是笨蛋。
她偏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本来就不该。”
声音不大,却还是被周砚听见了。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一直都这么跟家里人说话?”他忽然问。
林杏儿一愣,随即理直气壮:“俺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一定好听。”
“那也比假话强。”
两句话,一来一回。
林海强和周芳站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
这丫头,怎么跟大少爷说话一点不拐弯?
她在周家就是这么不懂事的?
可偏偏,周砚没有不悦。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不怕得罪我?”
林杏儿想都没想:“怕。”
周砚挑眉。
“但怕也得说。”她补了一句,“要是不说,俺晚上睡不着!”
这回,周砚又笑了一下。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能把他逗笑这么多次的人,林杏儿这个小姑娘挺奇妙。
饭烧好后,堂屋很快热闹起来。
周芳怕怠慢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把家里能端上桌的全端了出来,鸡蛋炒蒜苗、炖土鸡、酸菜白肉,连压箱底的腊肉都切了。
“对了杏儿,你去叫你赵哥回来吃饭,他人怪好,俺和你爹每天都留他吃饭。”
“好嘞。”
这个赵哥叫赵欢,也是她们村里的,负责帮林杏儿养家禽,外加种地的人。
太太为了她能在周家安心干活,给她家找了这个小帮工,太太管工资,林家管饭。
林杏儿放下碗,朝院外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后头的地里走回来。
人一进院子,存在感就很强。
个子高,肩背宽,胳膊上全是晒出来的深色肌肉,走路时带着泥土气。
额头上全是汗,他嫌热,干脆把上衣一脱,往肩上一搭,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林杏儿看得眼睛都直了。
周砚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
“赵哥,洗手吃饭了。”林杏儿很自然地招呼。
“诶!”
赵欢应了一声,声音洪亮:“今天菜香得很啊。”
他坐下的时候,板凳都吱呀响了一声。
“这是太太帮俺家请的帮工,”林杏儿顺嘴给周砚介绍,“平时俺去城里,他帮俺照顾猪羊,可能干了!”
赵欢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俺也就是出力气的,咱村里比俺能干的多了去了。”
“你可别谦虚!”
林杏儿笑着夹了块肉给他:“俺不在家的时候,全靠你,羊棚猪圈都拾掇得比俺还利索。”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真诚。
“而且你这身板,”她扫了他一眼,随口夸道,“一看就是干活干出来的,真有男人样,看着就叫人喜欢!”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饭桌上安静了。
赵欢被夸得耳根通红,嘿嘿笑着:“俺这哪算啥男人样……”
林海强听着也乐:“这小子力气确实大,一人能顶俩!”
周芳笑着给赵欢夹肉:“可不是咋的,干活这么累,多吃点!”
只有一个人没说话。
周砚低头夹菜,动作依旧斯文,可筷子落在碗里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对了大少爷,你们城里人不干这活吧?”赵欢忽然看向周砚,语气倒不挑衅,只是单纯好奇。
周砚抬眼。
“偶尔。”他说。
林杏儿没多想,接话接得很快:“赵哥你瞧你问的啥?俺们大少爷一看就不是干地里活的,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住!”
这话说得太顺嘴了。
周砚眉心,轻轻一跳。
“我可以。”他说。
林杏儿一愣:“啥?”
“耕田。”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我可以帮你。”
桌上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赵欢第一反应是震惊:“大少爷你……下地?”
林杏儿则是下意识反对:“别闹了大少爷,你这身板看着好看,不顶用的。”
这话一出,周砚眼底那点被压着的情绪,彻底浮了上来。
“好看,不顶用?”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
下一秒,他竟然站了起来。
风衣被他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里头是贴身的衬衫。
他抬手解开袖扣,把袖子一折一折挽上去。
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展示意味。
衬衫下的线条并不夸张,很干净利落,肩背挺直,肌肉是被克制地藏着的。
和赵欢那种野生的壮不一样。
更冷,更硬。
林杏儿愣住了。
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矜贵优雅的赛马,刻意藏起来的野性。
这人不是没力气,只是没干过粗活。
“大少爷……”她张了张嘴,“你到底要干啥?”
周砚看着她,目光很稳:“证明一下。”
“证明啥?”
“证明我不只是好看。”
赵欢看了看周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点不服气:“大少爷,俺明天正好要翻地,你要是真想试试,俺带你去?”
周砚点头:“好。”
答应得干脆利落。
林杏儿这下是真急了:“赵哥你别瞎添乱啊!地里活不是闹着玩的,晒一上午能脱层皮!”
大少爷娇生惯养,多矜贵啊,哪能干这些粗活!
“你不是说,”周砚反问她,“干出来的才算男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