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芳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不对,就把人彻底推远。
林杏儿沉默了很久。
她本能地想拒绝。
毕竟今天爹妈太伤人心了,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们的脸,更不想跟他们住在一块儿。
可就在这时,林海强站在门口,低声说:“杏儿……栏里的那头猪,前儿个开始就不太对劲,不咋吃食,一直盯着人看,特别是盯着小凯,眼睛都不带眨的,怪得很,俺寻思着是不是哪儿病了。”
林杏儿一惊。
那头猪,是她从小喂大的。
打猪草、拌糠、掏泔水,几乎都是她在干。
猪认人,她一进栏,猪就会哼哼着凑过来。
但那头猪从来不敢直愣愣盯着她看。
爷爷之前教过她,一旦猪开始不吃东西,一直盯着人,事情就坏了!
都说抬头猪,眼量人,出现这种异常的情况,就表明它在琢磨着吃人!
不过也不一定,爷爷还说了,猪抬头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想吃人,一是极度地饿,二是有人长时间在它面前不动弹,它才会把人当成食物。
既然爹说猪盯着她弟弟,那很有可能是第二种情况。
她心里很不安。
她怕哪天猪伤到人,爹妈一怒之下把它杀了,她想至少在它咬人之前,把它打服。
“俺就住一晚。”她最终开口,“明早俺就走。”
周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成,成,住一晚就好。”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爱叫的狗都没吭声。
林杏儿去猪栏看了一眼。
那头猪果然不对劲,趴着不怎么动,看见她,眼珠子转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站起来。
她蹲下来摸了摸猪背,眉头拧得更紧。
她没再多待,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儿一早俺再看看。”她对林海强说,“今晚先别让小凯靠近猪栏。”
林海强连连点头,态度难得地温和:“听你的,俺看着他。”
夜里吃饭的时候,桌上破天荒多了个鸡腿,还给她单独蒸了一碗鸡蛋羹。
周芳把碗推到她面前,小声说:“杏儿,多吃点,你看看你都瘦了。”
林杏儿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她一点也不感动,因为她在周家尽吃香喝辣了,根本没有瘦,反而还重了两斤。
妈能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平时不在意她呢?
不管是不是,她都无所谓了,可好歹是送到嘴边的鸡腿,不吃白不吃。
饭后,她照例去猪栏又看了一眼。
那头猪仍旧趴着,看不出什么问题。
她只好先回屋躺下,明天再解决。
土炕烧得不旺,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她侧躺着,睁着眼,看着屋顶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梁木。
这是她从小睡到大的地方。
可今天,却怎么都睡不踏实。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意识刚一松,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
一只手死死按在她肩头,另一只手迅速把她的胳膊往后拧。
“赶紧的!人都要醒了!”林海强压低声音。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里,周芳站在炕边,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捆麻绳,指节发抖。
林杏儿心口猛地一沉,本能地开始挣扎。
可她爹动作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麻绳绕过她的手腕,一圈一圈勒紧,粗糙的绳皮刮得皮肤生疼。
她抬腿想踹,却被另一根绳子压住脚踝,死死捆在炕脚的木柱上。
即便她力气再大,可手脚被粗麻绳捆了一圈又一圈,现下怎么都动弹不了。
“你们干啥!”她声音一下拔高。
周芳被吓得一哆嗦,眼泪刷地掉下来:“杏儿,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
“你们这是要干啥?绑俺干啥?!”
林海强避开她的目光,把最后一个结打紧,声音发沉:“你不能走,俺不能让你回去当保姆。”
“你一走,以后就没人能管你了。”他说,“老胡那边咱不嫁了,等爹这几天在村里给你物色物色,有合适的小伙就嫁。”
她瞬间明白了。
什么猪不对劲,什么住一晚,都是幌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意。
“你们敢捆俺?这是犯法的事!”她一字一句地说。
周芳哭得更凶:“俺给你松,等事情定下来就松……杏儿,你就当可怜可怜爹妈,别回城里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
可原来,她还是低估了他们。
“你们不怕俺恨你们一辈子?”她问。
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芳哽咽着说:“等你成了家,有了孩子,就懂了。”
“懂啥?”林杏儿瞪圆眼睛看着他们,“懂你们为了钱,把闺女当牲口拴起来卖?”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得周芳脸色煞白。
林海强却沉着脸,把油灯往桌上一放:“你给俺老实待着,哪儿也别想去,总之俺们是为你好,等你想明白了俺们就放你出来!”
说完,他拉着周芳出了屋。
门被从外头锁上。
咔哒一声,清脆得刺耳。
“放俺出去!俺不嫁人!你们回来!”
林杏儿躺在炕上,手脚被捆得死死的,任凭她怎么叫,门外都没有回应。
她后悔回家了。
要是一直被关在这里,不能回周家干活,太太就会以为她躲懒,不要她了。
周家那么多干活的人呢,找个顶替她的不是很容易吗?
眼下二小姐也快生了,她本来就是去照顾二小姐的,太太会不会觉得她没价值了,正好换掉她呢?
可她舍不得这份工作,她明明能靠自己攒钱的……
想到这儿,林杏儿鼻子一酸,忍不住哭了出来。
眼泪掉下来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
在周家,被太太训也好,被人冷眼也罢,只要给她工钱,她都能忍着。
可此刻,被亲生爹妈用麻绳捆在炕上,像捆一头待卖的牲口一样,她心里的那点硬气,还是被一点点磨碎了。
她哭得没声,眼泪顺着鬓角往土炕上淌,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