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着哭着,林杏儿忽然停了。
不对。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感觉身上的麻绳。
绳子很粗,结打得也急,大概是怕她反应过来反抗,林海强手抖得厉害,绳结勒得紧,不算规整。
她慢慢活动手腕。
麻绳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也不是一点缝隙都没有。
炕脚那根木柱,她太熟了。
小时候她调皮,被爹罚跪,就被拴在那根柱子边上。
木头年头久了,底下有一道裂纹,是当年被水泡出来的。
她把脚一点点往那儿蹭。
绳子绷紧,木柱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听外头的动静。
院子里静得出奇。
过了好一会儿,隔壁屋传来周芳压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还有林海强不耐烦的呵斥。
“哭啥哭,人都捆住了,还能飞了不成?”
“俺、俺心里难受,她毕竟是俺的闺女啊……”
“难受也忍着!不这样,她能听话?等嫁出去就好了,嫁出去就省心了。”
这几句话,彻底把她心里最后一点幻想碾碎了。
她不再犹豫。
脚下猛地一用力,把麻绳往木柱裂口里狠狠一别。
“嘶!”
绳皮被磨断了一根。
她咬紧牙关,额头冒出冷汗,继续一点一点地蹭。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撞在木板上。
紧接着,是一声低低的、带着烦躁的猪哼。
林杏儿心想坏了。
那头猪……在动!
她忽然想到,爹妈把她捆在屋里,是不是忘了,那头猪和小凯今晚根本没人看着?
爹说过了,那猪一直盯着人看,特别是盯着小凯。
小凯是睡在偏房的。
离猪栏,最近。
她心口猛地一沉,顾不上别的,拼命加快动作。
麻绳终于啪地一声断开。
她一只脚解放出来,顾不得疼,立刻去蹭另一只。
可还没等她完全挣脱,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喊。
“啊!!”
那声音又尖又短,明显是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
林杏儿听得心惊肉跳。
“小凯!”她失声喊了一声,喉咙发紧。
她虽不喜欢这两个弟弟,但人命关天,该救还是得救。
外头立刻乱了。
周芳的尖叫声,林海强慌乱的脚步声,全都乱作一团。
“猪!猪出来了!”
“快拉开!快拉开!”
林杏儿顾不上被勒得通红的手腕,几下把剩下的绳子扯开,赤着脚跳下炕,猛地撞门。
门压根撞不开,她这才发现,爹妈不仅把她五花大绑,还在外头把门也锁上了。
“开门!快开门!那猪要是真发狂,会咬死人的!”
可没人来给她开门。
谁也顾不上被锁在房里的人。
“快点!那猪要冲出来了!”林海强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俺、俺去抱小凯!”周芳哭着喊。
“你别添乱!”
外头脚步声杂乱,鸡飞狗跳,猪栏那边传来木板被撞击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
那是成年猪的力气。
一旦撞开栏门,后果不堪设想。
林杏儿咬紧牙关,猛地后退两步,用肩膀狠狠撞门。
“砰!”
老旧的木门震了一下,却没开。
她再撞。
“砰!”
门闩发出松动的声音。
她从小干农活,力气本就比同龄姑娘大,再加上心里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第三下撞上去时,门闩直接崩开!
冷风灌进来。
猪栏的木门歪了一半,那头猪半个身子挤在外头,咬着小凯的一只手,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哼声,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光。
小凯被吓得瘫坐在地上,哭得声都劈了。
林海强正拿着扁担,手抖得厉害,鼓足了勇气慢慢靠近。
周芳抱着另一个吓傻眼的孩子,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谁也没注意到,林杏儿已经冲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现场,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果然不是因为饿的。
是被人长时间刺激过。
这猪被人反复盯着、逗着,已经把人当成了目标。
她一步不停,直接冲到院角,抄起那根平日里用来赶猪的粗木棍。
“杏儿!你、你咋出来了?”周芳尖叫。
那么粗的绳子,房门也上了锁,她怎么就能溜出来?
林杏儿充耳不闻。
她站到猪栏前,双脚分开,握紧木棍,声音低沉而稳。
“翠翠,看着俺!”
翠翠是她给猪起的名字,她养的每一只家禽,她都给它们起了名字。
翠翠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眼珠子缓慢地转向她。
她一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往后退!”她喝了一声。
猪不退,反而又往前拱了一下。
下一瞬……
林杏儿抡起木棍,狠狠砸在猪鼻子上。
“砰!”
一声闷响。
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痛得松开嘴,猛地后退,四蹄乱蹬。
小凯得救了,林海强忙冲上前把儿子抱起来。
她没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力道一次比一次狠,专往它最怕的地方招呼。
这是爷爷教她的。
对付牲口,不能手软,一软,它就记住你了。
猪被彻底打懵了,退回栏里,缩着身子不敢再动。
看着翠翠这样,林杏儿心疼得难受,毕竟是她从小养大的猪,一直都很乖很听话。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小凯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林杏儿站在那儿,喘着气,手臂发酸,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血痕在灯下格外刺眼。
她慢慢转过身。
看向她的爹妈。
她声音有点哑:“这猪再这么刺激下去,迟早得出人命。小凯,你到底怎么招惹它了?”
林凯被咬得人都傻了,手上的血一直流,他一个劲儿地哭,撕心裂肺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芳看着小凯手上的伤,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直抖:“乖宝儿,咱不哭,妈现在就带你去卫生院,别怕!”
林海强心疼极了:“现在就去,爹在呢,不哭了啊,等咱们看完医生,回来就宰了这头猪,它再也伤不了咱的乖宝了!”
说着,夫妇俩一个抱着一个儿子,开着小三轮摩托去卫生院。
天渐渐亮了,没人再顾得上站在原地的林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