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空了。
猪栏那边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翠翠缩在角落,鼻子上还渗着血,眼睛里没了凶光,只剩下受惊后的茫然。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林杏儿站了很久。
久到手腕的疼开始一阵一阵地往心口钻,她才低头看了一眼。
麻绳勒出的血痕已经发紫,皮肉翻着,看着触目惊心。
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或者说,疼得太多了,反而麻了。
她慢慢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直接浇在手腕上。
冷水一冲,刺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发热。
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咩~”
“哞~”
羊圈的羊,牛圈的牛,慢慢朝她靠近,隔着栅栏想要拱拱她的手。
“没事,俺没事。”
林杏儿嗓子发紧,低声说了一句。
牲口哪懂这些,只是闻着熟悉的气味,本能地往她这边凑。
她抬手想摸摸羊头,刚伸出去,手腕一阵钻心的疼,指尖一抖,又缩了回来。
她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你们也知道怕,是不是?”
她喃喃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问谁。
天彻底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灰白,鸡开始打鸣,隔壁人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断了。
她走到猪栏前,蹲下身。
翠翠缩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像是在认错。
林杏儿看了它很久,伸手捡起地上的木棍,慢慢把棍子放回原位。
“俺不怪你,至少你还认得俺。”她声音很轻。
猪圈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血腥、牲口的体温,还有清晨未散的潮气。
林杏儿站在那儿,背影单薄,脚边是被打回栏里的翠翠。
她低着头,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已经哭过最狠的那一阵了。
现在只是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林杏儿没抬头,也没听清。
那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压得极低,明显失了稳的呼吸声,从院外传进来。
“……”
周行之站在门口。
他其实不知道林杏儿家具体在哪儿,他是一路问过来的。
“你好,请问林家在哪儿?”
“养猪的那户,院里有羊有牛的。”
“就是你们村力气最大的小姑娘,总是绑着麻花辫,乐呵呵的,长得很漂亮。”
听到力气最大又漂亮,村民马上就知道他要找谁。
村路绕得要命,岔口一个接一个,他兜了好几圈,鞋上全是泥,裤脚被露水打湿了一大片。
他本来是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来的。
毕竟大哥来过。
他怎么能输给大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眼看到的,会是这一幕。
林杏儿站在猪圈前,头发有些乱,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手腕上那一圈紫红色的勒痕,哪怕隔着几步远,也刺得他眼睛生疼。
她在哭。
咬着牙,拼命压住,眼泪还是不断往下掉。
周行之胸口咚地一声。
心脏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不行。
不能这样过去。
他甚至不敢想,她刚刚经历了什么,才会是这副模样。
猪栏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叫。
他这才注意到,猪鼻子上有血,小孩的鞋掉在一旁,地上还有被踩乱的脚印。
一切都乱糟糟的。
却偏偏没有一个大人在。
她被整个世界丢在了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狼狈地站着。
他从小到大,很少有这种感觉。
唯一一次是他八岁的时候,被人绑架,他绝望到哭不出声音,幸好有光照到了他的身上。
可她呢?
什么也没有。
周行之站在原地。
自责感不断在蔓延,如果他早一点找到路,她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站在这儿?
他看着她用冷水往手腕上浇,她被刺得一抖,却还是没停。
看着那些羊牛隔着栅栏靠近她,她低声说自己没事。
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林杏儿。”
声音不大,隐隐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林杏儿顿了顿。
这声音……不该出现在这儿。
她慢慢抬起头。
隔着院子,隔着晨雾,她看见一个陌生又不算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口。
衣裳不算整洁,明显是赶过路的,眉眼端正,站姿极稳,此刻那双眼睛里,压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心疼。
她一下子愣住了。
周行之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要走过去。
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
现在的她,不需要被围观,不需要被追问。
她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再逼她的人。
他站在原地,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我……来晚了。”
周行之还是走了过来。
步子放得很慢,生怕脚步声再惊到她。
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近不远,足够他看清她手腕上的伤。
那一圈紫红色的勒痕,边缘已经发黑,皮肉翻起,有几道地方甚至渗着血水。
粗麻绳留下的纹路,一道一道,清清楚楚。
周行之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能想象出那绳子勒上去的力道。
多狠,才会这样。
喉咙里一阵发紧,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是,谁绑的?”
林杏儿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发哑:“俺爹。”
周行之看得出来。
她背挺得笔直,话说得冷静,可那股劲,是硬撑出来的。
只要再来一点风,她就会散。
他喉结滚了一下。
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往前一步,一只手绕过她的背,另一只手停在她肩后,没有立刻收紧,而是等她反应。
周行之想要抱住她,安慰她。
林杏儿在那一瞬间,身子僵住了。
“……别。”
周行之动作一顿,立刻停住。
“不可以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裤脚是泥,袖口被血和水浸得发硬,身上还有一股牲口棚里混杂着汗味和土腥的气息。
“二少爷干干净净的,可俺身上脏兮兮,俺怕弄脏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