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之低头看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作态,更不是自卑。
纯粹是她怕麻烦人,怕把自己的狼狈带到别人身上。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疼得发狠。
“你站着别动。”
周行之脱下了外套。
他今天穿得挺随便的,普通卫衣,工装外套,运动鞋,专门挑了行动方便的穿搭。
他动作很快,把衣服对折,轻轻披在她肩上,刻意避开她受伤的手腕。
“这样,就不脏了。”
林杏儿全身都有点别扭。
那衣服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干净清爽,和她周身的气味格格不入,偏偏没有一点排斥,反而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二少爷……”
“嘘。”
周行之抬手,做了个很轻的制止动作,却没有碰到她。
“少跟我啰嗦。”
他这才又往前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抱住她的时候,力道依旧很克制,像是怕她一碰就碎,只是把她稳稳地圈进怀里,让她有地方靠。
“不是你脏。”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低得只给她一个人听。
“是这地方,太脏了。”
周行之其实没这样抱过人。
要么是被人缠得烦了,半真半假地躲,要么就是嬉皮笑脸,嘴上没个正形,连靠近都带着点调笑意味。
可现在不一样。
他抱着林杏儿,连呼吸都放轻了。
怀里的人瘦,却不软,骨头硬生生地硌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发顶,轻轻啧了一声。
如果换个场合,就是带着三分坏,七分笑,像是在嫌弃,又像是在逗人。
但这回,是压得极低的一声叹。
“真是的……”
他声音懒懒的,语调没半点笑意,“我就说吧。”
林杏儿还埋在他怀里,没反应过来:“说啥?”
周行之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
“我说,我大哥来过一趟,你这儿八成就得出事。”
他语气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他那人吧,看着正经,其实走到哪儿都招事。”
“不像我,低调随和,特别好说话,你说对不对?”
要是换平时,林杏儿肯定要在心里翻白眼。
可这会儿,她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周行之感觉到了。
他嘴角终于勾了一下,很浅:“欸,这才对,你这人吧,就不适合憋着。”
他说着,稍稍松开她:“让我看看,你哭成什么鬼样子了。”
林杏儿:“……别看俺,难看死了。”
“难看什么?”他语速很快,混不吝那股劲儿终于冒了个头,“又不是没见过更难看的。”
说完,他直接托住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柔。
林杏儿一惊,本能要缩,被他稳稳按住。
他皱着眉,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别动,你再乱动,我可要说你碰瓷周家二少爷了啊。”
她愣了一下,居然真就不敢动了。
周行之低头,看清那一圈紫红色的勒痕时,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操。”
不是对她,是对这地方。
他抬眼,往四周扫了一圈,破旧的院子,歪斜的猪栏,还带着血的地面。
再回头看她。
“真是你亲爹妈?捆人都捆出花样了。”
林杏儿抿着唇,小声说:“俺没事,真的。”
周行之抬手,轻轻点了点她额头:“你这话吧,一般都是最不靠谱的那种。”
他说完,站直了身子。
刚才那个温和克制的人像是被他随手收了回去。
“行了。”
他把外套往她肩上又拢了拢,语气轻松得不合时宜,“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林杏儿回过神来:“二少爷来这儿干嘛来了?”
周行之认真想了想:“来之前还真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我来带你回家。”
林杏儿鼻腔的那股酸涩再次涌了上来。
家……
她哪里还有家。
爹妈不疼她,周家只是她的主家,没有一个是她的家啊。
周行之看她脸色不妙,不愿再等:“我们现在就走,不然等会儿我怕我说话太难听,老人家承受不住。”
万一气死了算谁的。
他可不背这个锅。
周行之弯腰从地上捡起她掉落的鞋,正儿八经地告诉她:“林杏儿,你记住一件事,你不是没人要,我们周家的人,更不是谁想捆就能捆的。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走,我带你回家。”
林杏儿想伸手,却又摇摇头:“俺还不能走,俺爹妈说回来要宰了翠翠,翠翠是俺养大的……”
她舍不得。
“翠翠?”周行之有点儿听不懂,“那你爹妈挺狂啊,连人都敢杀。”
林杏儿指了指猪圈:“它是翠翠。”
周行之:“……”
没事瞎给一只猪起什么名字。
周行之看着猪圈里瑟瑟缩缩的猪,认真想了想,很快便说:“等你爹妈回来,我有招。”
林杏儿看着他:“啥招?”
“简单。”
周行之抬了抬下巴,语气又欠又稳,“先不让他们宰就是了。”
“可他们说了要杀……”
“他们说的算个屁。”
他接得极快,像是怕她再往自己身上揽事,“猪是你养的,对吧?”
林杏儿点头。
“从猪仔开始?”
“嗯。”
“那就行。”
周行之拍了拍手,已经把事情理顺了,“按理说,这是你的财产。”
林杏儿愣住了:“啥?”
“财产。”他耐心解释了一句,“就是你的猪,不是他们的。”
她被他说得有点懵:“可、可猪在俺爹妈家……”
周行之看着她,眼神比语气认真得多:“那也不等于归你爹,你喂的,你照看的,谁干的活,谁说话。”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吊儿郎当里带着点锋利:“再说了,他们现在敢当着我的面宰?”
林杏儿一愣:“二少爷要留下来陪俺?”
周行之挑眉:“废话,不然我白跑这一趟?今天,这只猪小爷我罩了。”
林杏儿摇头:“不行,俺不能连累你……”
周行之抬手:“打住,你再说一句连累,我就真生气了。”
她立刻闭了嘴。
他这才继续,语气又恢复成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再说了,我又不是真的为了猪。”
他侧过头看她一眼,笑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