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颂看着她,脸上没一点波澜,好像早就等着她问这一句。
“这合同,是郑辉死前几个钟头,亲手塞到我手里的。”
“字是他签的,没问题。你爸信他信得死死的,早把大把股份给了他。他签字,就跟白卫君本人按手印一样,照样算数。”
罗衾瞳孔猛地一缩,嗓音压得低。
“说细点。”
“那天下午,三点刚过,郑辉突然登门找我。慌里慌张的,一看就不对劲。”
许颂说得平静。
“他说白氏快撑不住了,哦不对,那时差不多已经散架了。”
“他张嘴就要一亿八千万。”
“我当时愣住了。虽说许家跟白家以前走动多,我爸和白伯伯也是老交情,可这么大一笔钱,还是私底下这么借,我觉得邪门,也根本不敢轻易点头。”
“我直接跟他说了,我自己手头没这么多现钱。要是动用许家的名义,或者从公司账上走这笔款子,我得先跟我哥通个气儿。”
“他听了什么表现?”
罗衾立刻问。
“特别着急,坐立不安,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来不及了!再拖下去,白氏就彻底垮了!他还补了一句……”
许颂顿了顿,瞄了眼罗衾的表情。
“他说,这不光是保公司,更是救白伯伯、救你,只要你爸和你平安出来,后面什么都有可能翻盘。”
罗衾胸口像压了块冰,一下子凉透。
那会儿她爸被围堵得走投无路,自己也被关在拘留所里。
郑辉这话听着太顺了,就像一个死心塌地跟着老板的老部下,在火烧眉毛时拼了命想拉一把。
“所以你没当场答应?”
她追问。
“没答应。我说得好好想想,还得打个电话跟我哥商量。”
“我让他回去等信儿。他当时脸都白了,但也没闹,只把这张合同复印件塞给我,让我先看看内容,然后走了。”
许颂朝罗衾手里攥着的手机抬了抬下巴。
“后来呢?”
“后来啊,晚上七点,警察打来电话,说郑辉在东省出事了。掉进河里,人已经没救了。”
“他们查通话记录,发现了我是他出事前最后一个聊过天的人,所以请我去说明情况。”
“我去录了口供,刚才跟你讲的每句话,一字不落全倒给了警方。”
罗衾脑子转得飞快。
假如他没撒谎……
那么就在她爸跳楼、郑辉溺水的那个关键下午,郑辉居然拿着一份签着他自己名字的合同,跑去许颂那儿筹一亿?
这事怎么想怎么怪。
当年结案报告写得明明白白,白卫君用假合同骗钱。
可如果合同真是假的,那为什么郑辉带去的那份,白纸黑字签的是他自己的名?
这等于亲手把黑锅往自己肩上扛。
更奇怪的是,他图什么?
是替背后真正操盘的人打掩护?
还是说,整件事压根儿就是他一手经办?
最瘆人的是,他刚把这份可能翻案的复印件交给许颂,几个小时后,人就失足没了。
真这么巧?
罗衾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推回给许颂。
“警察看到这合同,当时什么反应?”
她问,嗓子有点发紧。
“他们确实拍下来了,可也就只是随手记一笔罢了。”
许颂拿过手机,随手揣进裤兜。
“这张纸,顶多说明郑辉那会儿想朝我借钱,但它没法替白伯伯洗清冤屈。”
“再说了,郑辉人没了,死得干干净净,他借钱图什么?”
“我知道这东西分量不轻,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收着它。”
“我也一直在找你。听说你去了m国,我心里挺高兴的。就想拉你一把,把你面前的烂摊子都扫干净。”
“后来听说你结了婚,孩子都生了,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我觉得真挺好。那会儿,我压根没打算把这玩意儿掏出来给你看。”
“那现在呢?怎么又改主意了?”
罗衾眼睛直直盯着他。
“因为我不踏实。”
许颂答得飞快。
“郑辉走得突然,太反常。白伯伯那案子,也处处透着不对劲。”
“这几年,这事老在我心里打转,压得我睡不好。我想,你该知道这些。”
“说不定,你能从里头看出我们当初根本没留意的门道。”
罗衾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
他说的每一句,听着都顺理成章。
一亿八千万,不是路边捡的小钢镚。
郑辉怎么就偏偏挑中他?
就因为许家有钱好说话?
还是另有隐情?
“除了你,他当时还跟谁提过借钱的事?”
罗衾问。
“真不知道。”
许颂摇头,
“警察查过他的通话、微信、银行流水,结论是,没别人。至少,就这笔钱来说,我是他们唯一找上门的人。”
罗衾往后一靠,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
信息来得太猛,脑子嗡嗡响,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婆婆在家等着吃饭,她不能再多留了。
“这合同,能给我存个电子版吗?”
“没问题!”
许颂马上应下。
“我马上发你邮箱。”
罗衾报了个刚注册不久的邮箱账号。
许颂点了几下屏幕。
“发好了。”
他说。
罗衾起身。
“今天先到这儿,谢谢你说这些。”
“姐姐。”
许颂也跟着站起来。
“我开车送你回去。”
罗衾轻轻点了下头,拎起包,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上谁也没开口。
车子停在珍姨家楼下。
“我到啦,谢啦。”
罗衾伸手解开了安全带,手已经搭上车门把手。
“姐姐。”
许颂忽然喊住她。
“这会儿天全黑透了,楼道里怕是连个影儿都瞅不见,我陪你走到门口吧?”
罗衾没推辞,直接推门下车。
许颂锁好车,快步跟上来。
一进楼道,眼前立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罗衾跺了两下脚,灯还是不亮。
她干脆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
光柱一下子劈开黑暗,照着一级级台阶往上跑。
许颂安静地落在她后头半步远。
到了家门口,罗衾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没有。
桌上压着张小纸条。
罗衾拿起来,一眼认出是珍姨的字。
“小姐,靖宇闹着要遛弯,我俩去隔壁小公园转转,晚饭也在外面吃了。锅里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就能吃。珍姨。”
她把纸条轻轻放回桌上。
许颂一直站在玄关没动,只侧身往里扫了一眼。
“家里没人?”
“嗯,婆婆带儿子出门逛去了。”
罗衾边说边往厨房走,掀开锅盖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