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城的红头文件直接拍在了东江新区的办公桌上。
这不是通知单,是省委下发的《关于整合全省半导体产业优势力量的指导意见》。
带着这份文件来的人,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刘志平,韩志邦一手提拔的心腹。
刘志平带着一个十几人的工作组,浩浩荡荡走进管委会办公楼。
他们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一种接管者的傲慢。
楚天河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迎接。
孙国强尴尬站在门边,顾言则靠在书架旁冷眼旁观。
“楚书记,架子真大啊。”
刘志平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他直接把那份带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推到楚天河面前。
“看看吧,省长刚签的字。”
楚天河没动,连看都懒得看。
刘志平用手指点着桌面,骨节作响。
“简单说,为了避免重复建设造成国资浪费,省里决定把资源聚拢。”
刘志平仰起下巴,说出图穷匕见的话。
“华芯科技今天起停止独立运作,你们账上那三十亿大基金战投,移交省财政专户统筹,另外,林枫的研发团队和p4实验室,全部并入天芯微电子,以后由王川团队统一指挥安排。”
这就是明抢,吃相极其难看。
他们拿不出下阶段的真东西,就干脆动用最高级别的行政权力,硬抢华芯的底子,去填那张ppt的大坑。
顾言在一旁冷笑出声,转头对着窗外啐了一口,没说话。
“听不懂省里的精神吗?”
刘志平急了,指着楚天河。
“马上召集财务和技术负责人,交出实验室的核心门禁权限和账本!”
楚天河慢慢站起来。
他把桌面上的几支笔收进笔筒,理了理外套下摆,然后才抬头。
“刘主任,我这几天耳朵不太好,什么野狗乱吠,我都听不见。”
楚天河语气冷得掉渣。
刘志平猛地一拍桌子站起。
“楚天河!你敢抗命!”
“滚出去谈。”
楚天河抓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对折一下攥在手里。
“东江的事,你一个发改委的副头儿定不下来,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今天下午一点开,你既然带来了韩秘书长的懿旨,咱们去常委会上,当着全江城市领导的面,好好断这件案子。”
说罢,楚天河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推门而出。
刘志平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只能咬牙带着人跟上。
下午一点钟,市委大院办公楼第一会议室。
全场座无虚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那份《指导意见》复印件。
市委书记张为民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昨晚的火发过了,现实压力却全压在他这个江城一把手肩上。
因为今天这场会议,韩志邦亲自到场了。
韩志邦坐在张为民左手侧的专座上,端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喝着茶,热气氤氲。
这是一种极高的权力俯视状态。
不仅是他,天芯微电子老板王川也作为技术外脑列席,坐在末尾。
王川正满脸得瑟地看着斜对面的楚天河。
“开会前,我先讲两句,定个调口。”
韩志邦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压迫感。
全场安静,连咳嗽声都没人敢发出。
“全省经济一盘大棋,有些同志喜欢搞山头主义。”
韩志邦目光扫过楚天河。
“搞高精尖卡脖子产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圈块地修两栋厂房就是搞科研了,要聚拢所有优势兵力,天芯只用了半个月,做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江城这边拿着国家的战投资金,迟迟不见响动,我们要对中央发改委负责交代。”
韩志邦说完,下巴一点。
刘志平立刻接过话筒,大声把早上在管委会读过的那套合并指令重新抛出。
这次,是在全市最高规格会议上施压。
“张书记,您是江城的班长,省委的决议,江城总不能成个独立的绊脚石吧?”
这就是公开逼张为民低头,交出东江新区的心头肉。
所有人目光看向张为民。
张书记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这是绝对职权的倾轧,不遵守就是对抗省委的组织纪律大过。
“东江新区这边……”
张为民嗓子有些干,硬挤出一句半截话。
他无奈看了楚天河一眼,示意胳膊终于拗不过大腿,必须签认转交协议。
“我没听懂!”
一声震响猛地从会议桌右侧爆出,打断了张为民。
楚天河坐在椅子上,伸手一把扯松了衬衣领带。
韩志邦眼神立刻阴下来。
“楚天河同志,在市委常委会上,注意你的组织修养和说话纪律。”
“什么是大局!拿走我拉来的三十亿,填那个没有地基的大坑,叫大局!”
楚天河瞬间火撞脑门,大声开轰。
这半个月藏匿的所有蛰伏忍受,在这一刻他不需要伪装了,因为底牌已经被王川吞死进肚子里发酵成功,此刻就是狂怒砸盘。
“啪!”
楚天河毫无预警抓起手边沉重粗糙的白瓷茶杯,发力狠狠往会议长桌中间一砸。
清脆恐怖的炸裂声,震得半个会议室回音鸣响。
滚烫浓茶水瞬间溅得到处都是,玻璃渣子弹得乱飞。
带着茶叶的脏水混着泥色,顺着那份《指导意见》红头文件到处流淌,把大红色公章直接污掉糊死。
一屋子市委常委吓得全都从座位上猛挺起身体,几个离得近的局长全懵了。
就连张为民也惊呆在原地,双手撑桌子。
这是体制内的大忌中的大忌。
掀翻会场茶杯,等同于公然叫板最高上级长官,楚天河疯魔了。
“你干什么!保安呢!警卫员!”
刘志平吓得直接站起来,狂退两步尖叫大喊。
“闭嘴!”
楚天河怒目圆睁,指向刘志平的手指如同铁钉戳死。
“把我的团队并过去?把张得志的顶级军工标准手工设备,去给他们那个漏水的破厂房打杂?你们做梦!”
韩志邦眼角青筋突突乱跳。
他强压着极度暴跳的狂怒情绪拍桌子。
“放肆!这是省委统招的投资巨头!这是一致公认的过硬技术王川团队!你敢当众阻力大方向的路线!”
“投资巨头?技术王川?”
楚天河冷笑声极其尖厉。
他直接把身板前倾,死死越过桌面。
“一个在美国申请过破产逃债滚回国的假牛马,骗骗你们这群发改委里只看精油报告数据的傻子可以,在我这,就是一坨包装精美的臭狗屎!”
坐在后面的王川脸色瞬间白了半秒,心脏狂跳,但他拼死强撑场面。
“你一个门外汉血口喷人没素质!我们的配方数据刚刚通过检测。”
“闭上你贪污的烂嘴!”
楚天河转脸骂过去,不留半丝斯文余地。
“什么假东西我比你有数,我守在这个工地两个月,没睡过囫囵觉,我看透了你们这种套皮骗指标的人渣路数!”
楚天河的爆发如同泥石流,冲走了常委会该有的一切虚伪规矩和平和假象。
空气降至冰点的零下几十度。
张为民后背惊出一层彻底冷汗。
这下没有回旋余地了,楚天河这番怒骂,直接把整个省委面子掀拉在地用脚碾压。
“好,很好!”
韩志邦气极反笑,手指点着头。
“江城出刺头了,市纪委、省纪委都在这,直接停职!明天派接收大员强行去封东江的门,拿实验室进度。”
楚天河直接拉开椅子,大跨一步站到会议桌正中间过道。
他目光如一柄硬生生削出锋口的军刺,直视这个手握重权的政坛大老虎。
“你们今天谁停我的职,谁来这强抢实验室资产,那叫国资非法流失大单盲目并吞,我手里全有底子证据账目,可以直通大底,省里面这事最后是要兜底查账买单的,韩大秘书长。”
楚天河把一个大雷塞进话语,随后抛出他唯一的要价要求。
“不需要你们整合我的东西!更别想在这瞎指挥我!”
楚天河厉声定锤,声音大到整层办公楼都在震。
“三个月!今天算起!死线三个月内!”
众人全部死寂,听着这句宣战之语发懵。
“三个月后的省高级年度全省统招产业评判展示大会,三个月后在鉴定大桌上,我楚天河带队拿出一条完整的、纯国产、全部实装、能量产的成吨光刻胶产品!”
楚天河双脚定死,犹如一颗巨大的生硬铁柱子。
“如果我交不出,大基金要索回,不用你们在这写什么破指认文件,我自己亲手扒干净那层办公大楼,拆除厂房,我楚天河自发扒下这身官皮,进局子领贪渎罪,直接引咎辞职!绝无二话!”
这军令状太硬,太凶,全拿命在抛盘。
整个常委大厅没有一丝一毫呼吸动静流出,全被震傻在座椅上。
拿自己的全部政治生涯,直接放在钢丝上狂赌一局。
楚天河喘出一口压抑闷气,盯着韩志邦,彻底把后路防死敲断。
“但有一条铁律,你们必须应下!”
“这最关键的三个月里,不管是哪个消防税务查检路数的狗东西烂部门,如果谁敢用借口来我的基地突查大门,停我供电厂房,甚至是一次限号短路线测试电,哪怕拔走光纤的一根网络电缆线!”
楚天河眼中全透着不要命的匪气狂劲。
“我他妈楚天河就算不要这命,拼尽全城的人手人脉,我一定会亲自动手拔掉他头上的那顶乌纱帽,办了他去陪葬!我要三个月绝对干净独立的干活、独立生杀权,别越这根白线,敢不敢接招,赌这一局,定下胜负输赢!”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官场上的推拿打圆场废话,全是刺刀见红。
韩志邦眼神极其毒辣阴戾,盯着楚天河看了很久很久。
会议室里,只剩时钟滴答声。
这是赌上前途。
楚天河是必败之相,那是世界级难题,怎么可能三个月内搞出工业实际大批量产结果产品。
让他蹦达死又何妨,赢定局杀,才算除掉隐患,一劳永逸,名正言顺,不粘留话柄。
韩志邦冷冷开口,声音极其冰刻。
“行!成全你,三个月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你的作秀演出,你就待在东江新区,就在那个臭铁板工地,给我闭上大门坐井观天。”
韩志邦拿起茶缸起身,准备拂袖愤走,回省会大城老巢。
“三个月之后的验工定责大评判重大会议桌现场,我们去亲测收看,你是怎么卷着破铺盖领罚下台入狱的,楚大主任,把脖子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