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上那场震耳欲聋的拍桌子,余音未消,楚天河的人已经回到了东江新区。
这一次,他没回管委会那个宽敞明亮的书记办公室。
而是直接让小王把行军床和铺盖卷,搬进了华芯科技还没完全装修好的一号车间。
车间角落用龙骨隔板搭了一个临时彩钢房,不到十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满地全是图纸和电缆。
“从今天起,这就是我的办公室,也是我的卧室。”
楚天河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身后的孙国强和顾言。
“三个月,九十天,这里实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除了拉原材料的车,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楚天河指着大门。
“老孙,后勤保障你亲自抓,食堂大师傅给我请最好的,顿顿要有肉,不管是工程师还是搬砖的小工,谁要是饿瘦了,我唯你是问。”
孙国强看着满眼血丝的楚天河,用力点了点头。
“书记放心,我们要是个娘们儿样,都不用您动手,我自己跳江。”
顾言靠在门口,手里转着打火机,眼神在这一片狼藉的工地并不乐观。
“三十亿,听着多,但也经不住这么烧。”
顾言冷冷泼了一盆凉水。
“按照林枫那个疯子的要求,光是那些进口高纯度试剂,一天就要吞掉一百万,要是三个月后咱们拿不出东西,这不仅是政治自杀,还是经济破产,到时候咱们三个这就不是办公室,是囚室。”
楚天河解开领口扣子,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这么叼着。
“监狱的饭虽然免费,但我还是喜欢吃红烧肉。”
楚天河拍了拍顾言肩膀。
“所以,咱们必须赢。”
……
与此同时,一河之隔的对岸。
天芯微电子园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完全不同于东江这边的肃杀和紧绷,这里充满了“喜庆”和“狂热”的气氛。
因为拿到了从华芯“偷”来的“完美数据”,王川觉得自己已经捏住了光刻胶的命脉。
再加上省里韩志邦为了政绩,不仅把专项资金那个大口子彻底敞开,还一路绿灯批地、建厂。
王川站在天芯的临时指挥台上,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底下十几台挖掘机同时轰鸣,几百号工人戴着安全帽,却不是在干活,而是在配合电视台摄像机摆拍。
“好!那个焊工师傅,把焊枪举高点!火花要大!对!要拍出咱们的气势来!”
一名省台编导拿着大喇叭在现场指挥。
王川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刘志平和其他几个省里干部陪着笑脸。
“刘主任,您看这进度,咱们天芯那就是‘深圳速度’的翻版!按照那个配方,生产线设备这个月底就能进场,调试半个月,刚好赶上三个月后的全省产业大会!”
刘志平看着这一片热火朝天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韩秘书长对你们寄予厚望啊。”
刘志平背着手,要在履历上镀金。
“只要这次把产品拿出来,把东江那边楚天河那个刺头的脸打肿,你就立了大功,到时候,二期的两百亿投资,还有上市绿色通道,全都给你铺好。”
王川一听“两百亿”和“上市”,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您放心!核心技术在手,我们就是无敌的!”
王川拍着胸脯。
“至于楚天河那边,听说他们到现在还在搞什么手工打磨?哈哈哈,简直是笑话!都什么年代了,还玩手搓芯片那一套?那就是一群未开化的原始人!”
一群人哄堂大笑。
在他们眼里,有了“数据”,就是有了金矿。
至于这数据到底能不能跑通工业化量产,会不会炸膛,没人在乎。
他们只在乎三个月后,在领导面前的那几分钟光鲜亮丽。
……
东江,华芯一号车间。
外界的嘲笑和对岸的喧嚣,被厚重防爆门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一种声音,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和机器沉闷的轰鸣声。
既然是“双芯之战”,比的不仅是谁跑得快,更是谁的底子厚。
张得志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戴着老花镜,几乎要把脸贴在一块巨大的半圆形金属底座上。
这是光刻胶生产线最核心的“流平传输台”,对平整度的要求是微米级。
哪怕有一根头发丝误差,跑出来的胶都会厚薄不均,导致整批晶圆报废。
国外顶级设备,这个部件是用超高精度数控机床磨出来的。
但现在被封锁,买不到。
买不到,就自己造。
张得志身边,围着七八个红星厂选出来的八级钳工老师傅。
没人说话,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特制刮刀和油石。
“嚓……嚓……嚓……”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考验功力的声音。
张得志的手很稳,每一刀下去,只能刮掉几微米金属屑。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皱纹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楚天河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蹲在旁边,静静看着。
饭盒里的红烧肉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层白油。
“老张,歇会儿吧。”
楚天河轻声说。
张得志手没停,直到刮完这一刀,才长出一口气,直起有些僵硬的后背。
“歇不得啊,书记。”
张得志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林博士那边催得紧,说是那个什么高分子液体流速太快,底座稍微有点不平就会产生气泡,咱们这就是笨办法,既然没人家洋机器快,就只能拿命填时间。”
“这不叫笨办法,这叫工业尊严。”
楚天河把自己饭盒递过去,又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
“来,喝一口,暖暖身子,对岸那帮人觉得咱们是原始人,三个月后,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这双手,是能把这天捅个窟窿的。”
张得志接过酒,猛灌一口,辛辣入喉,老脸通红。
“痛快!”
张得志抹了把嘴。
“书记你放心,我就算这双眼睛瞎了,这双手废了,也要把这块铁疙瘩给你磨平了!要是误了事,我老张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
而在车间最深处的p4实验室里,又是另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林枫已经三天没洗头了,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
他穿着防化服,站在巨大的透明防爆玻璃前,死死盯着里面的反应釜。
反应釜里,金黄色液体正在剧烈翻滚。
那是真正的光刻胶,不是喂给王川那种“毒药”,而是林枫拿命去搏的正品。
但正品太难了。
“温度高了!降温!降0.5度!快!”
林枫突然对着对讲机咆哮。
操作台前的年轻研究员手忙脚乱调节冷却系统。
“不行!还是不行!”
林枫看着监视器上的粘度数据,气急败坏一拳砸在玻璃上。
“还是有杂质沉淀!这个该死的催化剂,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失败,第九十九次失败。
这半个月来,这种失败每天都在上演。
真正科研没有捷径,就是一次次试错,一次次碰壁,然后在绝望中寻找那一丝微光。
楚天河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枫正瘫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废弃配方表发呆。
“又炸了?”
楚天河问,语气平淡,仿佛早就习惯了。
“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林枫抓着自己头发,眼神有些涣散。
“理论模型是通的,但工业放大之后,热稳定性总是过不去,或许……我也该学学王川,搞点假数据糊弄一下?”
“你要是敢搞假数据,我现在就把你扔进反应釜里炼了。”
楚天河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
“起来,对岸王川现在正在满世界吹牛逼,说他的生产线已经开始试运行了,你要是认输,咱们就真输了。”
提到王川,林枫眼里的死灰复燃了,变成了更疯狂的火焰。
“那个傻逼……他用了那个毒配方?”
“用了。”
楚天河冷笑。
“我看过那边采购清单,大量耐腐蚀管道,全都是按常规标准买的,等那玩意儿流进去,那就是一场盛大烟花秀。”
林枫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神经质。
“好!好!为了看这场烟花,老子也要把真的搞出来!”
林枫从地上弹起来。
“再去开一炉!把冷却时间延长两秒!我就不信这个邪!”
……
时间就这样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流逝。
一个月……两个月……
距离三个月死线,只剩最后一周。
东江新区账户上,三十亿大基金只剩不到两亿。
顾言每天看着报表,头发大把大把掉。
“再不产出,下个月水电费都交不起了。”
顾言把报表拍在楚天河面前。
“楚大书记,你那张空头支票,到底能不能兑现?”
楚天河没看报表,他在看苏清瑶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名单已确认。央视深度调查组、国家半导体质量检测中心、中科院学部委员,全部邀请到位。】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既然要爆,就不能是在家里放个闷屁。
要让全省、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看到。
“老顾,别心疼钱了。”
楚天河站起身,透过车间窗户看向对岸。
对岸天芯园区此刻正是张灯结彩,巨大条幅挂满大楼“热烈庆祝天芯全固态光刻胶正式投产倒计时!”
甚至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鞭炮声和庆祝音乐声。
王川真的以为自己赢了。
他甚至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生产线旁边,手里拿着镰刀。
“媒体局我已经布好了。”
楚天河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看向身后那一扇紧闭了三个月的实验室大门。
那扇门里,依然没有动静。
最后一周,如果不成,一切皆休。
楚天河走到实验室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催促。
他靠在冰冷墙壁上,从兜里摸出那包已经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一丝焦虑。
“林枫,张得志。”
楚天河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老子的政治生命,几千号工人的饭碗,还有那个把韩志邦拉下马的机会,全都在你们手里了。”
烟头忽明忽暗。
就在这根烟即将燃尽的时候,身后那扇大门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气压阀泄气的声音。
门开了。
林枫穿着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防化服,像个鬼一样走了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个小小透明玻璃瓶。
瓶子里,是一汪清澈透亮、呈现出完美琥珀色的液体,在走廊灯光照射下,折射出迷人光晕。
林枫看着楚天河,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老楚……”
林枫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成了,良品率,99.9%。”
楚天河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
他浑身一颤,扔掉烟头,一把抢过那个小瓶子,举到眼前。
那不仅是一瓶光刻胶。
那是射向韩志邦心脏的一颗子弹。
那是东江新区活下去的希望。
“好。”
楚天河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重若千钧。
他转过身,看向对岸那片喧嚣光亮,眼神比刀锋还要锐利。
“通知苏清瑶,这就是咱们的请柬。”
“三天后的全省产业大会,咱们去给韩秘书长,送这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