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沉舟秾丽的眉眼紧紧地皱成了一团,“你确认这里有58具尸体?”
夜揽星点头,“不会有错。”
“有没有可能是你数错了?”
夜揽星挑着眉头,压抑着火气,“你是在质疑川城省状元的数数能力?”
郁沉舟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们星星可聪明了,既然你说这里有58具尸体,那就不会有错。但很奇怪,按理说这里只该有57具尸体才对。多出来的那具尸体,会是谁?”
郁沉舟来回踱步,若有所思道:“难道是地勤护卫察觉到不对,擅自闯入了地下研究所?”
“不是护卫。”夜揽星摇了摇头,“我看过023研究所坍塌事故的调查表,可以确认无任何一名护卫身亡。被活埋在地底的,只有宋院长和他门下的52名研究员,以及那4位合工。”
“这里只该有57具尸体。”
“那现在该怎么办?”郁沉舟问。
“想要查清多出来的那个人的身份并不难,只需要提取他们的dNA回去做个比对,就能找到那具多出来的尸体的真实身份。”夜揽星卸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堆取样试管,“来,和我一起去楼上采集他们的dNA样本。”
“好哦。”
郁沉舟乖乖接过取样试管,和夜揽星一起重回地上二层。
他仔细清点了一遍尸体的数量,最后称奇道:“真的有58具尸体,好奇怪。”
夜揽星蹲在尸体堆旁,拿着镊子在采取一位死者的dNA样本,见郁沉舟磨磨蹭蹭的,她抬头催他:“你抓紧时间,搞好了咱们赶紧走。”
“好哦。”郁沉舟不再废话。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将58名死者的样本采集好了。
将dNA数据装进包里,夜揽星拎起背包,看了看腕表时间,她说:“走吧,现在出去也该天亮了。”
“这么快?不是说要求证一件事吗?这还什么都没做,就好了?”
夜揽星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星星,你不对劲。”郁沉舟靠着研究室大厅的墙壁,审视地看着夜揽星,他说:“你看上去好像心事重重,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夜揽星无声地看着他,眼神说不出的复杂,“郁沉舟。”
“我在。”郁沉舟乖得很。
夜揽星伸出放在裤兜里的拳头,她将拳头递到郁沉舟面前,“接着。”
“是什么啊?”郁沉舟摊开掌心,伸到夜揽星的拳头下方。
夜揽星张开拳头,一块钢印铭牌掉到郁沉舟掌心。
触感冰凉,并不重。
铭牌上印着一行宋体黑字——
023物理研究员郁沉舟。
“这不是我的工作铭牌吗?你在哪里找到的?”郁沉舟有些欣喜,他抚摸着铭牌冰冷的牌面,低声说:“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这东西了。”
“郁沉舟,你确定这真的是你的铭牌吗?”
“当然。你看,这上面就写着我的名字啊。郁沉舟,这么醒目帅气的名字,整个研究所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说着,郁沉舟便低头将那枚铭牌别到了风衣左胸口的位置。
看着郁沉舟欢喜得像是捡到了珍宝的模样,夜揽星的反应出奇地沉默。
“怎么了,星星?”注意到夜揽星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看自己的眼神也很奇怪,郁沉舟不禁也紧张起来,“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个...奇怪的东西。”
“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郁沉舟仔细摸了摸脸,但并没有摸到任何脏东西。
夜揽星道:“你知道,这枚铭牌是我从哪里找到的吗?”
郁沉舟歪歪头,“哪里?”
夜揽星转身走到一具面部被咬得血肉模糊的男性尸体旁,“从他身上。”
郁沉舟错愕地看着那个人,“我的铭牌为什么在他的身上?”
夜揽星弯腰蹲在那具尸体旁,用一把不锈钢镊子夹住那男子脸颊上仅有的一块带皮的碎肉。
她提起那块皮肤露给郁沉舟看,“看到了吗?他左眼尾端的皮肤上,也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你们的小痣长在同样的位置。”
郁沉舟看着那具死去的男尸,一时间,他心绪剧烈翻滚,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夜揽星又用那把镊子剪开男尸身上的真丝衬衫,露出衬衫下轮廓清晰的薄肌,她用镊子轻点肋骨下侧的胎记,那块胎记颜色很淡,是淡灰色的。
她问郁沉舟:“这块胎记,你眼熟吗?”
郁沉舟看到男尸身上的猫猫头胎记,他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掀起半高领打底衫的衣摆,低头看向左腹位置,那里赫然有着一块形状相同的猫猫头胎记!
相同的胎记,相同的红色小痣,还有男尸身上佩戴的铭片...
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躺在地上的那具男性尸体就是多出来的第58具尸体!
他就是郁沉舟!
因为陨石辐射产生畸变,没有能成功活着逃出去的郁沉舟!
见郁沉舟已经猜到了答案,夜揽星不再故弄玄虚。
她替“郁沉舟”合上衬衫,站起身来指着左边一间大门紧闭的研究室说:“我是从那间屋子里找到他的。我找到他时,他脑袋向后仰靠在研究室的墙壁上。怀里抱着一把枪,枪口对着他的下巴。他是自戕身亡的。”
“我认为他就是开枪射杀死所有畸变研究员的那个人。”
“临死前,他用血在墙上留下了一句话。”
“你可以去看看。”
望着那间研究室,郁沉舟犹豫了好片刻,才迈着缓慢的步伐走了过去。
推开研究室的大门,一行写在墙壁上的血字映入他的眼帘:【祂来了。】
夜揽星走了过来。
她和郁沉舟并肩而战,望着墙上那血淋淋的三个字,神色凛然道:“我已经猜到事变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想听吗?”
郁沉舟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还很震惊茫然。
他喉咙上下吞咽了几次,才低声道:“说说看。”
“这事得从郁家‘已故’老夫人,也就是独孤问月女士说起。”
夜揽星靠着门框,望着郁沉舟颀长笔挺的侧影,娓娓道来:“独孤问月五十多岁的时候,突然对宇宙起源产生了痴迷,她辞去京都物理研究院的工作,专注于研究宇宙起源和黑洞,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醉心研究,常常连家都不回。也因此,无论丈夫还是一双儿女,都对她感到失望至极。”
“没有家人的理解与支持,没有经济上的资助,独孤问月那段时间过得很拮据很艰难。直到,一个叫做神启集团的组织找到了她...”
独孤问月作为郁家的女主人,在京都科研界占有一席之地。
神启集团需要她的身份来谋利,而独孤问月也需要神启集团的鼎力支持,他们成了互惠互利的关系。
“三十年前,夜逊和官方大战一场,抢走了一块陨石碎片。独孤问月在研究那块陨石碎片的过程中,无意中发现陨石中藏着能改变人体基因的异能量。于是,她利用陨石的异能量将集团高层全部‘改造’成了拥有异能力的高级邪物。”
就这样,独孤问月成了神启集团内能和夜逊平起平坐的元老。
“其实,所谓的改造,就是一种变形畸变的过程。独孤问月将陨石的异能量制造成了‘神香’,通过神香唤醒那些心怀怨念的邪物,忽悠他们成为神的信徒。”
“海城黎家的老家主黎知温,就是在这个期间加入的神启集团。”
“二十多年前,夜逊决定启用召神计划,他通过黎知温搭上李光清这条线,要求他通过生物技术创造出一个天生拥有‘神香’的异能婴儿。他认为拥有异能力的婴儿,是最好的载神体。而这个婴儿,就是郁沉舟。”
盯着郁沉舟神情阴鸷的模样,夜揽星不忍心地咬了咬唇,她望着墙上的血色文字,沉吟道:“事实上,方培森和郁阿姨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联姻...”
方培森比郁丽莎年长几十岁。
一个芳华正茂,出身京都名门世家的小姑娘,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上了年纪死了妻子,还养着好几个孩子的鳏夫?
神启集团是个十分庞大的组织,要让这个组织顺利运营下去,需要大量的金钱支持。而国内,又有谁能比方家更有钱?
作为方家的家主,方培森就成了夜逊最好的选择。
“他们的婚姻,只是独孤问月的计谋罢了。”
“为了展示双方合作的诚意,独孤问月许诺愿将女儿郁丽莎嫁给方培森,并让他俩诞下异能婴儿。能跟京都郁家这条大船搭上关系,方培森欣然同意。”
“于是,年仅26岁的郁丽莎在酒会后‘不小心’和方培森共度了一夜,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孩子根本不是自然受孕怀上的,而是独孤问月用药迷晕她后,偷偷植入她子宫内的异能婴儿!”
那个孩子的宿命就是成为神的载体。
...
“郁阿姨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无意中发现了所有真相,被刺激过度才彻底疯掉。”
“郁沉舟接到报丧电话赶回海城时,看到的不是郁阿姨的遗体,而是一座冷冰冰的坟墓。郁沉舟不相信母亲是正常死亡,才会在半夜跑去陵园掘坟验尸。”
“当他发现母亲死亡的真相后,必然悲痛万分。我猜,他一定跑回方家去找方培森对峙过。在那场父子对决中,郁沉舟一定知道了什么,导致他内心生出了无尽的怨念。而这份滔天的怨念,直接唤醒了那块沉睡的陨石...”
“我分析的对吗?郁沉舟。”
郁沉舟侧头无声地看着夜揽星,眼神充满了欣赏。
“...大差不差吧。”
郁沉舟索性学夜揽星,歪着身靠着另一边的门扉,低声道:“我原本对那段记忆很模糊,每次想要细想时,脑子里就突突地疼。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记忆了。”
郁沉舟摇摇头,轻笑了一声,讥讽道:“开棺验尸后,我的确回方家找方培森扯过皮。其实我当时是想杀了他的,我是带着匕首去见的他。”
“可是,我却在他的书房里见到了另一个人...”
夜揽星心里一动,眯眸问道:“你见到了你早已死去多年的外婆?”
“嗯。”
“看到外婆稳稳当当地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当时我整个人都处于自我怀疑的状态中。那晚,我通过外婆和方培森的描述弄清了我的身世...”
“知道我为什么天生聪慧过人吗?”
夜揽星拧眉,听见郁沉舟说:“那是因为,我的母体基因来自于独孤问月。”
“你明白了吗?”
“我的生物学母亲,其实是独孤问月。”
哪有什么天之骄子?
他不过是李光清用独孤问月和方培森的基因,融合‘神香’诞生下来的生物怪物。
夜揽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晌骂了句:“草!”
“知道真相后,我浑浑噩噩了好几天。直到老师打来电话,催我赶紧回研究所,我这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回了研究所。”
“尽管我表面装得风轻云淡,内心却生出了无数怨念。我恨独孤问月,也恨方培森,更痛恨这个世界,我甚至动过要毁灭了这个世界的危险念头...”
“那天,我就站在样本室里对着那块陨石诉说我的不忿,倾诉我的悲痛。哪知道,沉睡了几十年的陨石竟然听到了我的召唤,它...醒了。”
想起那天的事,郁沉舟眼球微微颤动起来。
他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震惊,“它无处不在,无所不知。它像是海水包裹着我,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入我的耳朵,不断地蛊惑我成为它的信徒。它有着奇怪的能力,它能让我拥有无穷无尽的能力,还能让我看到被毁灭后的世界。”
“你答应它了吗?”夜揽星问。
郁沉舟眼神茫然地望着夜揽星,他说:“我不记得了。”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来告诉你答案。”夜揽星走到郁沉舟的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胸前的铭牌,她说:“郁沉舟拒绝了神明的蛊惑,并主动把他的躯壳、灵魂、记忆全部献祭给了神明。”
“从此,神明以他的模样行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