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们纷纷应是,领了人去收拾残局。
士兵们开始搬运伤者,把兽尸拖到一个地方堆起来,等会儿一起烧掉。
董衡一直站在大长老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等大长老吩咐完转过身来往回走时,他跟上几步,压低了声音说:“大长老,弟子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大长老脚步没停,转了一下头:“讲。”
董衡清了清嗓子,道:“这些野兽发作得太突然了。南疆的兽群虽然偶尔也会有骚动,但像这样几十头一起从密林深处冲出来的情况,弟子从没遇到过。而且,刚才老巫师吹驱兽调都没有用,一般的惊吓根本压不住驱兽调的效果。”
大长老挑眉,声音平稳:“你想说什么?”
董衡立马道:“弟子觉得,这件事跟东殷国脱不了干系。”
大长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董衡,东殷国的人不会巫蛊之术,你也知道他们没有御兽的本事。他们连最基础的驱虫粉都是从我南疆流出去的方子,改了几味药才勉强能用。你告诉我,他们拿什么来驱使密林里的猛兽?”
董衡也不知道,可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事情绝不是巧合。
只可惜,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长老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董衡,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也容易钻牛角尖。没有真凭实据的时候,先把自己脑子里的推测放一边,别让它牵着鼻子走。”
他说完转身上了石阶,往圣坛的方向去了。
董衡站在石阶下,没有跟上。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眉头拧得紧紧的。
紫衣圣女子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董衡师兄好大的本事,大长老都已经查过了,什么毛病都没有,你倒好,一口咬定是东殷国捣的鬼。你倒是拿出点东西来呀?嘴巴一张就说是人家干的,有那功夫不如去帮他们搬两具尸体,省得在这儿站着碍眼。”
旁边另一个蓝衣圣子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董衡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紫衣圣女说完走了,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
用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南疆众人才把谷口的烂摊子收拾完。
尸体抬到一起烧了,骨灰装进了坛子,按规矩送到后山的石洞里安放。
伤者都包扎完毕,轻伤的能自己走动,重伤的三个人躺在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烧还没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
倒塌的木屋清出废墟,等着回头重建。
士兵们脸上都充满了疲惫,有人靠着树坐下来就不想再动了,灌了好几口水,闭目养神。
巫师们把跑掉的蛊虫追回来大半,有几只跑得太远,钻进了密林深处,没法再找,只能作罢。
笼子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在四周撒了厚厚的一层驱虫粉,以防再被什么东西给撞翻。
忙完这些,已经过了晌午。
大长老沿着石梯登上了圣坛的顶端。
那是整个营地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能俯瞰整片山谷。
大长老双手撑在石栏上,眉头拧成一团。
底下的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有人坐在地上捧着一碗茶慢慢喝,有人靠在墙根底下闭目养神。一个年轻的巫师甚至哼了两句小调,旁边的人朝他摆摆手,他才想起地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干,讪讪地闭嘴。
然后,林子里再次传来咆哮声,紧接着一阵闷响从密林深处涌出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喝了一半的茶碗往地上一扔,靠在墙根的翻身就爬起来。
十几头野狼冲进谷口,后面跟着几头山豹和一头野猪。
士兵们已经布好了简单的拒马,有两头狼一头撞在削尖的木桩上,当场贯穿,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另外几头绕开拒马往人群中扑,这回士兵们有了准备,三五个人一组用长矛逼退它们。
伤亡减了一大半,只有两个人被咬伤了手臂,伤口还都不深。
这些野兽扑咬了一会儿,然后齐齐扭头往回跑。
狼和豹钻进林子,野猪一头扎进灌木丛,转眼就没了影子。
士兵们喘着粗气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
懵。
大长老快步走下来,赶到谷口时,兽群已经散干净了。
他站在那片狼藉中间,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有再蹲下去检查尸体,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从密林扫到谷口的入口,再从入口扫回密林,来回看了两遍。
“一次是凑巧,两次就是有意为之。”
一个蓝衣圣子从人群中站出来,拱手道:“大长老,弟子建议派人追进林子去看看。这些野兽每次撤退的方向都一样,说明它们的老巢就在那个方向。跟随过去,说不定能找到什么。”
旁边有几个人纷纷点头附和。
大长老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已经开始暗下来。
他正犹豫,谷口那边又响起了骚动。
野兽的第三波攻击来了。
这回只有七八头野狼,冲进来咬伤了一个搬运木料的杂役的腿,然后扭头就跑。
士兵们追到林子边上就不敢再往里去了。
他们刚退回来,还没把伤者安顿好,第四波又从南边窜了出来,这一回是三只山豹,动作快得像影子,扑倒了两个负责警戒的哨兵,咬完就跑。
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一个时辰,来了四次。
每一次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咬伤的人数越来越少,可每一次都让你没法静下心来。
刚端起碗,兽群来了,刚放下碗,兽群走了,刚想坐下来歇口气,兽群又来了。
反反复复,像是有人在拿这些畜生逗他们玩,让你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谷口的士兵们筋疲力尽,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巫师们的驱兽笛吹了又吹,一点用都没有,全是白费力气。
紫衣圣女站在人群边上,狠狠跺了一脚。
她咬着牙骂了一句:“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在后面搞鬼!”
没人回答她的话。
董衡快步走到大长老面前,拱手道:“大长老,弟子请求带两个人进林子追踪。弟子观察了几次,野兽撤退的路线虽然略有不同,但最终全都拐向了东北方向那一片最密的树丛里。只要追过去,一定会有所发现。”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紫衣圣女就从旁边插了一句:“哟,师兄这回倒是积极。前面折了暗桩的事还没交代清楚呢,这会儿又想领人出去,再把几个弟子也折进去?”
另一个蓝衣圣子跟着接话:“董师兄要是有把握,不如先说说你打算用什么办法追踪?是闻气味啊还是看脚印啊?那些畜牲跑得比风还快,你两条腿追得上?”
董衡没有搭理他们,目光仍看着大长老,等他的答复。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道:“董衡留下。”
没有解释,也没有商量。
董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面上表情却没变。他低头道:“弟子遵命。”
随机退后两步站到人群后,垂着眼不再说话了。
大长老转头看向紫衣圣女和另一位年纪稍大些的蓝衣圣子:“你们两个去。脚程快,林子里的路也熟,带够了驱虫药和信号筒,沿着东北方向去追。不要跟太近了,远远看着就行,能找到老巢就回来报信,找不到也不要勉强,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两人领命,收拾了随身的东西,互相点了一下头,沿着兽群撤走的路线钻进了密林。
转眼间,就看不见人影了。
二人钻入密林之后,脚下的路越走越窄。
紫衣圣女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蓝衣圣子比她大了几岁,手里拿着一截削尖的树枝探路。
顺着野兽留下的这些痕迹一路往东北方向追,不用花费什么心思就能跟上。
林子越走越深。
紫衣圣女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除了风声和偶尔一两声鸟叫,什么也听不见。
她回过头,道:“跟了这么远,应该快到地方了。”
蓝衣圣子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前方。
那里有一片比别的地方更密的树丛。
地上野兽的脚印在这里也变得更加密集,显然是大量野兽频繁出入留下的。
两人放轻了脚步,一左一右绕到树丛侧面往里看。
紫衣圣女的手突然僵住了,蓝衣圣子在她身后也停住了脚步,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嘴巴微张,脸上那种见了鬼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树丛后面的空地上,趴着十几头猛兽。
野狼、山豹、野猪、还有一头棕黑色的熊,彼此之间挨得很近。
狼的头靠在豹的肚子上,豹的尾巴搭在野猪的背上,那头熊趴在最中间的位置,肚皮朝上,跟家养的狗一样没有半点防备。
而这些猛兽中间蹲着一个小人儿。
四岁出头的小女娃,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蹲在熊肚子旁边,一只手正在挠那头熊的下巴。
熊被她挠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把熊挠够了,又伸手去摸旁边那只野狼的脑袋。
狼把耳朵往后贴,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小手指。
她又换了一只山豹,两手捧着豹子的脸揉来揉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紫衣圣女隔得远听不清楚,只能看见那只山豹在她手底下乖得像只猫。
紫衣圣女的手滑下来,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这女娃……什么来路……”
话音刚落,岁岁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把手从山豹的脸上拿开,转过头来,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树丛的方向,眨了两下。
然后站起来,小腿在地上跺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谁在那里!”
那语气不高兴得很。
紫衣圣女和蓝衣圣子同时回过神来,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不用多说,转身就跑。
紫衣圣女的短刀拔了出来,握在手里,蓝衣圣子把树枝一扔,弯弓从背后摘下来搭上了箭,两人头也不回地往原路冲。
可没跑出几步,前面一棵巨树后面忽然闪出一条人影。
那人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蓝衣圣子的箭还没射出去,手肘就被一柄长枪的枪杆狠狠磕了一下,箭脱手掉在地上。
他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蛊虫囊,手指还没碰到,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紫衣圣女慢了半步,被那人一腿扫在小腿肚子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短刀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的泥里。
她挣扎着想去够蛊囊,一条枪杆横过来压在她的手背上,她疼得倒抽一口气,整条手臂都麻了。
那人提着长枪站在两人中间,身量修长,眉眼带着几分少年气。
陆怀瑜低头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嘴角往上挑了挑,语气里满是讥诮:“南疆就这么点本事?派两个人跟了一路,尾巴藏得跟没藏一样,我都替你们丢人。”
紫衣圣女咬着牙抬头看他,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就被枪杆在肩头点了一下,身子一歪,整个人扑到了地上。
陆怀瑜收了枪,从腰间抽出两段麻绳,三下五除二把两人的手反绑在背后。
两人挣脱了两下,纹丝不动。
岁岁已经从树丛后面走过来了,到了跟前仰着脑袋看了看被绑住的两个人,脸上还有一点不高兴。
她拉了拉陆怀瑜的袖子:“二哥,他们偷看岁岁。”
陆怀瑜蹲下来,拍拍她的脑袋:“嗯,偷看岁岁的是坏人。二哥帮你收拾他们。”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短木棍,走到两人面前蹲下,把紫衣圣女腰间的蛊囊挑了一下,囊口扎得紧,木棍戳上去纹丝不动。
陆怀瑜皱了皱眉,改用手捏住囊口一拉,虫子的气息散出来的瞬间他飞快地缩手,退后半步,把那蛊囊扔在地上。
他又用木棍戳了戳蓝衣圣子的腰间,同样翻出一个蛊囊来。
岁岁的眼睛亮了。
她凑过去蹲在地上,双手捧起那只蛊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两眼弯弯地笑了出来,像闻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她把囊口的系绳解开,里面钻出一只墨绿色的小虫,两对翅膀薄得透明,在她掌心扑腾了几下。
岁岁用两根手指把那虫捏起来,放到嘴边,轻轻一吸,那小虫就化成了一缕秽气消散了。
她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