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下,浮罗殿。
殿身并非依山而建,而是凭空悬于万丈深渊之上,以八根玄铁锁链系于崖壁。锁链粗如人腰,却年深日久生了青锈,风过时便发出呜咽般的震颤。殿角飞檐各悬一枚青铜风铃,铃舌早已锈死,偏生那氤氲之气从殿底蒸腾而上,缭绕不散,倒像是整座殿宇正在吐纳呼吸。
石室位于浮罗殿最深处,四壁以寒玉砌成,此刻却烫得惊人。
裳镜庐盘坐于阵眼中央,周身七盏油灯呈北斗方位排列,火焰皆呈幽蓝之色——那是本源燃烧的迹象。他面色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却仍闭目催动真气,任由经脉一寸寸灼烧。
石门轰然洞开。
漠日立在门口,玄色斗篷上还沾着殿外的寒露。她望着那七盏蓝焰,瞳孔骤缩,却未立刻上前,只是将右手按上了腰间平底锅。
“阿庐。”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
裳镜庐未答。他此刻正站在一片混沌里,自从前不久与短剑人一战,眼前总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角落,一个少年蜷缩如兽,肩膀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少年的脸模糊不清,可他认得那身破烂的灰布衣裳——那是四百年前的自己!
“阿庐!”漠日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终于掠入阵中,袖中飞出三枚银针,直取裳镜庐膻中、神阙、气海三穴,“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针至半途,被一道无形气墙震落。
裳镜庐睁眼,眸中竟有血丝如蛛网蔓延:“别拦我。”他嗓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枯木,“我好像……有四百年前的记忆。我一定要记起来!”
“记忆?”漠日冷笑,那笑声里却藏着颤音,“在这片大陆,只要你足够强,别说四百年前,冲破八百年前记忆的人也大有人在。”
她忽然收了锅,蹲下身,与裳镜庐平视,声音温柔:“可那真的有意义吗?”
裳镜庐一怔。阵中蓝焰随之摇曳。
漠日伸手,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脸颊,又像是被烫到般缩回。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下去:“也许你努力想要记起来的东西……是四百年前的你,最想要忘掉的。”
石室陷入死寂。唯有本源燃烧的噼啪声,像极了骨节断裂。
良久,裳镜庐喉结滚动:“我……”
“阿庐,不要伤害自己了。”漠日忽然站起身,退后三步,玄色斗篷在幽蓝火光中猎猎作响。她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裳镜庐抬头看她。
“你再这样——”漠日转身,斗篷旋出一道决绝的弧度,一滴泪随之飘落,“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千机楼。”
话音未落,阵中七盏蓝焰骤然熄灭。
裳镜庐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在漠日触及石门之前,自后狠狠将她揽入怀中。他抱得太紧,漠日几乎听见自己骨骼轻响。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灼热而紊乱:“对不起。”
三个字,重若千钧。
“老婆——”他极少用这个称呼,此刻说出来,竟像是初学说话的稚子,带着笨拙的恳切,“你不要走。”
漠日僵了一瞬。
继而她转身,一拳狠狠砸在他背上。那是真力灌注的一击,裳镜庐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她第二拳举起,却停在半空,终究软了下去,化作一个同样用力的拥抱。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恨意,却又无比心疼:“傻瓜。”
“天机十二榜重出江湖了。”她忽然说。
裳镜庐低头看她。
“据说四百年前出现过一次。”漠日终于抬起脸,眼眶微红,却强撑着冷硬的神情,“你若真的对四百年前有执念……或许可以去无量山看看。”
裳镜庐瞳孔微震:“老婆,你……不反对我去想四百年前的事了?”
漠日抬手,替他拢好散乱的鬓发,指尖在他耳后停留。
“我反对的从来不是你追寻过去,我只是反对你伤害自己。”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
“如果那些记忆真的对你很重要,”她踮起脚尖,红唇吻上他的额头,“我陪你一起去找回。”
裳镜庐抱得更紧了。寒玉石室的冷意从足底蔓延上来,他却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那是自己的妻子漠日,第一次对他说,陪他一起。
盟主大人的某个投喂站,单凰派的鲁冲是第一个到的。
这处站点与寻常施粥大棚截然不同——它竟是一座四合院。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一列,围出方方正正一方天井。天井中央植着一株老槐,此刻虽过了花期,枝叶却繁茂如盖,将正午日头筛成满地碎金。
鲁冲站在垂花门下,揉了揉眼睛。
他走南闯北二十余年,见过赈灾的粥棚,见过江湖救急的草寮,却从未见过这般讲究的“投喂站”。
正房作了食堂,窗棂上糊着雪白的棉纸,推门进去,八张方桌一字排开,桌上摆着粗瓷海碗、竹筷、咸菜坛子,竟还有一碟切好的酱黄瓜。
东厢是茅房与浴室,以一道影壁隔开,壁上绘着松鹤延年的图案,虽笔法拙劣,却透着股郑重其事的味道。
西厢是客房,鲁冲探头一望,顿时愣住——屋内并无床榻,而是以胡桃木打了整面墙的架子,分成上中下三层,每层宽约三尺,铺着稻草与粗布褥子。
这是尘笑影特地参考了火车卧铺的布局,二十余人挤在这间屋里,倒也不算逼仄。
“这位爷,打尖还是住店?”
鲁冲回头,见是个系着围裙的汉子,满脸堆笑,手里拎着把长嘴铜壶。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钱袋,那汉子却摆手:“不要钱,盟主大人请客。管饱,管够,管睡。”
他被引到食堂角落坐下。海碗盛着白米饭,粒粒分明,泛着温润的珠光。鲁冲的单凰派门徒众多,但过得清贫,常年啃干粮度日,即便是已晋升为门主的他,何曾见过这般品相的米?他狐疑地扒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住。
软糯,却不失嚼劲!
清甜,却无半分腻味!
那米香不是扑鼻而来的浓烈,而是随着咀嚼一寸寸从舌根漫上来,勾得人止不住地往嘴里送!
鲁冲猛地抬头:“这米……”
“我们雾青涧的陈年大米,”汉子笑呵呵地给他添饭,“就是水好,柴好,火候好,还有——咱们盟主大人的技术好!”
鲁冲不信。
他掏出自制的咸菜——那是用单凰派后山的野椒腌的,咸辣冲鼻,平日里配干粮倒是正好。此刻夹了一筷子,就着嘴里的米饭,竟尝出了前所未有的层次——
野椒的辛烈被米的清甜中和,咸香反而愈发鲜明!
他一碗接一碗。
第十碗见底时,鲁冲终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瘫坐在长条凳上,摸着滚圆的肚子,望着天井里那株老槐,忽然觉得这四合院的灰瓦白墙,比单凰派恢弘的山门还要顺眼些。
“客房往这边请——”汉子在前头引路。
鲁冲晃晃悠悠跟上去,路过浴室时,听见里头传来水声与笑骂。
在他疯狂炫饭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波人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了一眼食堂的方向:那八张方桌已坐满了人,有江湖散客,有门派弟子,甚至还有拖家带口的流民。粗瓷海碗碰撞的脆响,咸菜坛子开启的闷响,筷子敲在碗沿的催促声,混着那株老槐筛下的光斑,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躺上中铺时,稻草的窸窣声从身下传来。上铺是个打呼噜的汉子,下铺似乎在低声抽泣——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鲁冲闭上眼,第十碗米饭的暖意还在胃里发酵。
这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江湖不江湖的,全然扔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