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脸上堆着笑,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温少卿,请回府备嫁。墨大人,请留步履职。”
尖细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割开了温言和墨行川之间的空气。
两队侍卫上前,一队面向温言,一队挡在墨行川身前。
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就此划定。
墨行川握刀的手背上,青筋跳动一下。他抬眼,目光越过侍卫的肩膀,直直射向温言。
温言没有说话,她只是回望他,然后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一个动作。
一个约定。
墨行川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收刀回鞘,转身,向皇宫深处走去,再没有回头。
温言也转过身。
李德全陪着笑脸:“少卿大人,请。”
温言迈开脚步,向宫外走去。她的步履平稳,听不出丝毫紊乱。
她身后,承天门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关闭。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
国公府。
温言乘坐的马车还未停稳,禁军骑兵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
三百禁军,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将整个国公府围得如同铁桶。
他们下了马,没有言语,只是以三人一组的队形,沉默地站立,封锁了府邸的每一个出口,甚至包括运送泔水的角门。
国公府内的下人们,看着这阵仗,脸上没了半分嫁女的喜气,只剩下恐惧。
温言走下马车,没有理会门口那些冰冷的甲胄。
她径直穿过庭院,回到自己居住的“晚晴居”。
一推开门,满目的红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织金的红毯,墙上挂着喜庆的同心结,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瓜果。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那套早已备好的凤冠霞帔。
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凤尾拖曳及地,缀满了米粒大小的南海珍珠,在烛光下流动着华光。
那是皇后在世时,亲手为她设计的嫁衣,代表着无上的荣耀。
如今看来,却像一件为祭品准备的,最华丽的寿衣。
温言的目光在那件嫁衣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她放下茶杯,对身后跟进来的贴身丫鬟秋蝉说:
“取我验尸箱来。”
……
第一天。
清晨。
太后的赏赐,由李德全亲自送到国公府。
一共三样东西。
一盒据说是用天山雪莲和南海珍珠磨成的“玉容膏”。
一柄用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象征“万事如意”的玉如意。
一支用九种不同宝石镶嵌而成的,名为“九凤朝阳”的凤钗。
李德全宣读完太后的“祝福”,满脸堆笑地告辞。
他走后,温言将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她打开“玉容膏”的盒子,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她用银针刮下一点膏体,放入清水,膏体迅速溶解。
她又从验尸箱中取出一根经过特殊处理的灯芯草,浸入水中。
片刻后,灯芯草的尖端,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秋蝉惊呼:“有毒!”
温言没有说话,她盖上盒子。这种毒来自西域,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人四肢无力,神思恍惚。
她又拿起那柄玉如意,入手温润。她在手中把玩片刻,指尖在如意头顶的祥云纹路上,摸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跳动一下“她用力一按。
“咔。”
如意头下方,弹出一根淬了蓝光的钢针,针尖锋利,见血封喉。
最后是那支“九凤朝阳”凤钗。九只凤凰的喙,尖锐异常,且内部中空,可以藏匿毒粉。
温言将三样“贺礼”推到一边。
她拿出纸笔,迅速写下一份清单,然后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一个蜡丸。
她叫来秋蝉。
“把这个,交给父亲。”
秋蝉接过蜡丸,藏入发髻,快步离去。
清单上写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连串奇怪的名字:硫磺、硝石、木炭粉、铁屑,还有一根一寸长的磁石针。
……
国公爷看着手中的清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不懂这些东西的用途。
但他看得懂自己女儿的决心。
他没有派人去问。
他只是以“府中嫁女,采买不足”为由,列出一张长长的采买单,将温言需要的东西,混杂在一大堆红烛、喜绸、食材之中,命人送出府去。
门口的禁军检查了采买单,没有发现异常,挥手放行。
傍晚时分,温言需要的所有材料,都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她的房间。
……
第二天。
温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谢绝了所有访客。
她以“新嫁娘需静心沐浴”为由,让秋蝉在门口守着。
房间里,炭火烧得很旺。
她没有沐浴。
她将硫磺、硝石、木炭粉以精确的比例混合。
她将铁屑打磨成更细的粉末。
她用喜宴上用剩的红绸,将这些粉末分层包裹,卷成一个手指粗细的纸卷。
最后,她取下自己耳垂上的一枚耳钉,将那枚细小的磁石针,嵌入了耳钉的底座。
这,才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嫁妆”。
与此同时,皇宫,禁军司。
墨行川作为大婚安防总负责人,正在审阅皇宫正殿的布防图。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一遍又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每看过一遍,他就会用笔,在某些不起眼的位置,做上一个微小的记号。
调整一个巡逻队的时间。
更换一处岗哨的位置。
调动一个无足轻重的百人队。
这些改动微乎其微,就算有人审查,也只会认为是为了加强安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用自己的权限,在太后那张天罗地网上,撕开一道只存在一炷香时间的,微小的裂口。
……
第三天,大婚前夜。
国公府内,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内院,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晚晴居”的房门被敲响。
温言打开门,是她的父亲。
国公爷换下了一身朝服,只穿着一件家常的锦袍。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将一个狭长的檀木盒子,放在了温言的桌上。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国公爷说,声音有些沙哑。
温言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柄三寸长的匕首,刀鞘由鲨鱼皮制成,手柄处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母亲说,女子存于世,需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也需有保护自己的武器。”
国公爷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再说一个字。
温言拿起那柄匕首,抽出一半,刀身寒光闪动,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将匕首,连同那个手指粗细的纸卷,一同藏入了宽大的嫁衣袖中。
……
寅时。
天还未亮。
温言开始梳妆。
喜娘们鱼贯而入,伺候她沐浴更衣。
她穿上那件绣着金凤的嫁衣,衣料厚重,压在她的肩上,像压着一座山。
她戴上那顶镶着宝石的凤冠,珠帘垂下,遮住了她的眉眼。
她重新戴上那枚藏了磁石针的耳钉。
她任由喜娘在她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掩盖住她所有的神色。
一切准备就绪。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一个完美的,即将被送上祭坛的新娘。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凤冠的边缘。
那里,是她藏起的“破阵锥”。
她又抚过嫁衣的衣袖。
那里,是她藏起的匕首和火药。
嫁衣为甲。
凤冠为刃。
她笑了。
镜中的新娘,也在笑。
那笑容,没有半分喜悦。
……
“咚——咚——咚——”
卯时。
天际泛起鱼肚白。
皇宫的方向,传来迎接新娘的礼炮声。
一下,又一下。
宣告着一场盛大典礼的开始,也宣告着一场生死之战的来临。
秋蝉走进房间,声音有些颤抖。
“小姐,吉时已到。”
温言站起身。
她没有再看镜子,转身,一步步走出房门。
去赴一场,一个人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