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子的供词被封入卷宗。
墨行川放下笔。
温言没有休息。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卷巨大的舆图，在长桌上铺开。
墨行川走过来，与她并肩站立。
舆图绘制着京城的地形，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市，都清晰地标示出来。
温言拿起一支朱砂笔。
她回忆着案卷的细节，开始在舆图上落笔。
第一个红点，落在城东的荷花池，那里是林舒窈溺亡的地方。
第二个红点，落在城西的一处高楼，李婉儿从那里坠下。
第三个红点，在城南。
第四个，在城北。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她每落下一个点，都代表一条逝去的生命，都代表一桩被尘封的冤案。
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八个红点，全部标记完毕。
它们散落在京城各处，看似毫无关联。
温言后退一步，凝视着整幅舆图。
墨行川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在八个红点之间来回移动。
时间在烛火的跳动中流逝。
温言拿起一支炭笔，用线将八个点依次连接。
一笔，两笔，三笔……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个不完整的图案，出现在舆图上。
那是一朵莲花。
一朵由死亡勾勒出的莲花，它有八瓣，独缺最中心的花蕊。
墨行川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着图案中心那片巨大的空白区域。
那里是皇宫。
温言的目光也落向那里。
“张公子说，太后要复辟前朝。”温言开口。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张公子说，太后要启动因果阵。”
“她说这个阵法可以逆转时空。”
“如此规模的阵法，必然需要一个强大的能量核心。”
温言的手指，点在皇宫最中央的位置。
“京城的龙脉，是大昭国运的根基，也是天下灵气最汇集的地方。”
“而龙脉的核心，就在皇宫正殿，龙椅的正下方。”
她抬起头，视线与墨行川交汇。
“第九案，翰林学士之女白素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没有失踪。”
“她就是这朵莲花最后的花蕊。”
“她的尸骨，就在龙椅之下。”
审讯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墨行川的瞳孔收缩。
他绕过桌子，走到自己的案前，抓起一张空白的奏折。
他提笔，笔尖悬在半空，又放下。
他看向温言。
温言明白他的意思，她说：“没有证据，只凭推论，皇帝不会信。”
墨行川握紧拳头，又松开。
他再次提笔，这次没有犹豫，在奏折上快速书写。
他写完，将奏折递给温言。
温言接过，看向上面的文字。
奏报：大理寺卿墨行川，奏请连夜检查正殿龙椅结构，防有白蚁侵蚀，以保陛下龙体安康。
墨行川拿回奏折，盖上自己的官印，转身走出审讯室。
“你等我消息。”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
子时。
月光穿过云层，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墨行川独自一人，手提一盏宫灯，走进空无一人的正殿。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他径直走向大殿中央的龙椅。
他将宫灯放在一边，开始仔细检查。
他绕着龙椅走了一圈，手指在雕刻的龙纹上寸寸抚过。
他敲击底座的每一块木头，倾听声音的反馈。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一无所获。
他跪下来，视线与底座平齐，继续搜寻。
他的手指，停在龙椅左侧扶手下方，一条雕龙的龙眼上。
那颗用黑曜石雕成的龙眼，似乎比另一颗要凸起一丝。
他伸出食指，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龙椅正下方的三块金砖，缓缓向下沉降，然后无声地向两侧移开。
一个黑色的洞口，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股混合着尘土与腐朽气味的阴风，从洞口涌出，吹动他的衣角。
墨行川没有犹豫。
他拿起宫灯，深吸一口气，顺着洞口内侧的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石阶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空气越来越稀薄，湿气越来越重。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的脚终于踩在了平地上。
他举起宫灯，照亮四周。
这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他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一具白骨。
那具白骨蜷缩在地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保持着一个极度痛苦的姿势。
她的十指指骨，深深地抠入身下的泥土之中。
墨行川的视线凝固了。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骸骨，手却停在半空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小心翼翼地将骸骨包裹起来，抱在怀里。
他站起身，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上走去。
……
天亮时，墨行川回到了大理寺。
他将包裹着白骨的白布，放在温言面前的桌上。
温言戴上手套，解开布包。
她开始检验。
“女性，年龄在十六岁左右。”
“骨盆有辨识标记，与翰林学士府的记录吻合。”
“指骨有断裂，口鼻与呼吸道内，均有大量泥土残留。”
“死因，窒息，她是被活埋的。”
温言做出了结论。
“她是白素贞。”
她脱下手套，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
她拿起那支朱砂笔，再次蘸满朱砂。
这一次，她的笔尖落在了舆图最中心的位置，那个代表皇宫的区域。
一个醒目的红点，出现在那里。
第九个点，落下了。
温言再次拿起炭笔。
她用黑色的线条，将这个中心的红点，与周围的八个点，连接起来。
线条交汇。
一朵完整的、巨大的、妖异的九瓣莲花，覆盖了整幅京城舆图。
它的根茎深植于城市的每个角落，而它的花蕊，就在皇权的中心。
温言看着这幅图。
墨行川也看着这幅图。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温言终于明白。
太后，用九名无辜少女的生命和怨气，在京城布下了一个吞噬天地的阵法。
谋杀不是结束。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