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太害怕了。”长公主说,“他从小就害怕。害怕父皇,害怕那些看不见的、说不清的、随时会把他吃掉的东西。后来他长大了,不怕父皇了,不怕那些东西了,可他开始怕我。他怕我,又离不开我。他爱我,又恨我。他恨我把他变成了这样,又感谢我把他变成了这样。他恨我吃掉了母亲,又庆幸我吃掉了母亲——因为如果母亲还在,她也会被父皇吃掉,被那些东西吃掉,被这座城吃掉。至少被我吃掉,她还留下了一张皮。”
叶琉璃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火山一样的愤怒。可她不知道该恨谁。恨长公主?她只是一个被邪神碎片污染了的、扭曲了的、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恨皇帝?他只是一个从八岁起就被恐惧和愧疚折磨着的、被自己唯一信任的人吃掉了母亲、又被同一个人用扭曲的方式爱了一辈子的可怜孩子。恨那些邪神?恨那些看不见的、说不清的、从上面来的、把一切都搅碎了的、不把任何人当人看的东西?她可以恨,可恨有什么用?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炼邪术吗?”长公主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不是为了成仙得道。他是想把自己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他以为只要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东西,他就不会怕我了,就不会恨我了,就不会在每一次看见我的时候,都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些黑色的液体钻进棺材里的声音。他以为只要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东西,他就能和我真正地在一起了。不是姐姐和弟弟的那种在一起,是同类和同类的那种在一起。”
长公主低下头,看着皇帝。皇帝还是一动不动地跪着,像一尊石像。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细微,像一只快要死去的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不知道,”长公主的声音轻得像风,“他永远也变不成和我一样的东西。因为他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真正的人,有血有肉,会害怕,会愧疚,会做错事,会在做错了事之后用一辈子去弥补。他是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人。”
叶琉璃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上司?哭皇帝?哭那个八岁的孩子?哭这座被诅咒了的、被怨念浸泡了太久的、快要塌了的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眼泪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那些黑色的、正在翻涌的怨念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你像一个人。”长公主忽然说。这一次,她没有说“你像一个人”就停下来。她看着叶琉璃,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记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被压在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就忘了的记忆。“你像她。”长公主说,“像那个把我从上面赶下来的人。”
叶琉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久很久以前,”长公主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久到这座城还没有建起来,久到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人,久到那些东西还在上面看着、等着、随时准备下来的时候——有一个人,从下面上去了。她不是上面的人,她是从下面上去的。她一个人,带着一把枪,走上去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没有人知道她在上面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把那些东西从上面赶下来的。我只知道,她把我赶下来了。”
长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像葱段一样,在黑色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我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她说,“我是一个人。我也有父母,也有弟弟,也想过正常的日子。是那块碎片把我变成了这样。那块碎片,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是从那个被她赶下来的东西身上掉下来的。它掉在了我的身体里,长在了我的骨头里,和我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我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它,有时候分不清我是我还是它是它。他——我弟弟——他分得清。他从小就分得清。他怕它,可他从来不怕我。他怕的是那个不是我的我,他怕的是那个会吃掉人的我,他怕的是那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我。可他从来没有怕过我。从来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叶琉璃。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东西——不是光,是泪。不是人的泪,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又模仿得不太像的泪。它们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那张安静的、温柔的、慈悲的脸往下淌,滴在皇帝灰白的头发上。
“杀了我。”长公主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杀了我,它就死了。它死了,那些从地底下涌上来的东西就会退回去。这座城就安全了。他——”她低头看着皇帝,“他也就解脱了。”
叶琉璃握着枪的手在发抖。她没有动。
“你不是来杀我的吗?”长公主看着她,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期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有点舍不得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叶琉璃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她说不出来。她是来杀她的吗?她不知道。她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去,必须进去。至于进去之后要做什么,她没有想过。也许是要查清楚真相,也许是要找到污染源,也许是要把这一切结束。而“把这一切结束”,就意味着——杀了她。
“你不是她。”长公主忽然说,“你不是那个从下面上去的人。你只是像她。像她的眼睛,像她的枪法,像她站在我面前时那种不怕我的样子。可她不会哭。她不会站在我面前哭。她只会站在那里,握着枪,看着我,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她只是看着叶琉璃,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和汗水糊满了的脸,看着那把在她手里发抖的长枪。